他身后,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稳得像是生了根,把周文清下滑的身子牢牢定在原处。
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拇指顶开瓶塞,凑到周文清唇边。
“吞下去。”
周文清下意识照做了。
一片薄薄的、带着清凉气息的东西滑入喉咙,那股凉意迅速蔓延开来,从舌尖到胸口,把那团火烧得缓了些,把那只攥着心脏的手撑开了一丝缝隙。
吕医令就着他身侧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地站着,一只手稳稳扶着周文清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周文清能听见:
“脉象乱了,此药只能短暂缓解,药效一过,只怕……”他咬了咬牙,“周内史,还是先去偏殿,由老朽……”
“不。”
周文清死死盯着前方——
冠池被李斯那一脚踹翻在地,骨头磕在金砖上,生疼,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就那么瘫坐着,慢慢撑起身子,抬头看向周文清的方向,与他对视,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像漏气的破旧风箱;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张狂的、混着血沫子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斯气结,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你的嘴给我闭上!”
冠池呼吸一滞,顿时呛住了,咳得满脸涨红,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死死盯着周文清,一眨不眨。
痛快。
太痛快了。
他看见周文清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见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却还要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样子——那张脸越白,他越痛快;那模样越痛苦,他越畅快。
“呼——”
冠池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把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金砖上,像一滩烂泥,又像一只终于咬死了猎物的疯狗,瘫在那儿喘着粗气,享受最后的餍足。
周文清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他颤抖着手,抓住吕医令按在自己腕间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
“我不能走……我要亲眼看着……他万劫不复。”
“吕医令……”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滚动,把那口气咽下去,才又续上,“你不是善使针吗?”
他那只覆在胸口的手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帮我。”
“可……”
“吕医令。”
周文清抬起头,偏执地望向他,眼底的火烧得炽烈:
“求你,帮我!”
吕医令与他对视片刻。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认输,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卷随身携带的针囊,在袖口的遮掩下,极快地展开。
“只此一次,撑不住了,时候到了老朽不会再劝,直接扎晕了带走。”
“多谢。”
“你省些力气吧,莫要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