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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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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

    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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