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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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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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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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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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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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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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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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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