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被抬上车。三个重伤员被小心地固定在卡车里,沈静茹和李晓雨挤在他们旁边,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另外四个轻伤员被安排在两辆越野车里,尽可能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
宋启明仍然坐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后座,枪放在腿边。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队驶出那片交火区域,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非洲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会在半小时内吞没一切。
“开快点。”宋启明对开车的雷鸣说,“天黑之前赶回去。”
雷鸣点点头,踩下油门。
车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两边的破败房屋不断后退,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当地人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宋启明盯着那些人。
其中一个,站在一棵枯死的芒果树下,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眼睛跟着车队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启明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道路变窄了。两边是两排废弃的土坯房,门窗洞开,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这条路是回驻地的必经之路,白天的时候他们走过,没有任何异常。
但现在,天色暗下来了。
宋启明忽然说:“减速。”
雷鸣愣了一下,松开油门。
“怎么了?”
宋启明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路的尽头,大约两百米外,有什么东西横在路上——看起来像是一棵倒下的树。
来的时候,那里没有树。
“有情况。”宋启明低声说,同时按下耳机,“所有人注意,前方道路可能有障碍。减速慢行,做好战斗准备。”
第二辆车里的刘大勇应了一声:“明白。”
卡车里的沈静茹感觉到车速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只能看清轮廓,她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李晓雨问。
沈静茹摇摇头。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急救箱的带子。
第一辆车离那棵倒下的树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宋启明盯着两边的房屋,手指搭在扳机上。
四十米。
三十米。
突然,他看见了。
左边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屋顶飞下来,落在车队前方十几米的地方。
手雷。
“手雷!左转!”宋启明大吼。
雷鸣猛打方向盘,越野车朝右边冲去。
轰!
手雷爆炸,碎片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几乎同时,两边的屋顶和窗户里喷出火光——AK47的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
子弹打在车上,噗噗噗的,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伏击!”雷鸣吼道,“所有人下车!找掩护!”
他一脚刹车,越野车横在路中央。
宋启明已经推开车门,翻滚下车,躲到车轮后面。他举枪,朝左边屋顶一个开火的人影点射。
那人从屋顶栽下来。
第二辆车也遭到了攻击。刘大勇带着人跳下车,依托车身还击。卡车司机试图倒车,但一发子弹击中轮胎,卡车歪向一边,停了下来。
卡车里,沈静茹扑在重伤员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
李晓雨尖叫了一声,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子弹从车外嗖嗖飞过,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发出恐怖的金属撞击声。
“沈医生!”李晓雨颤抖着喊。
沈静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很平静。
“趴下,别动。”她说。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宋启明躲在车轮后面,迅速观察形势。左边屋顶至少三个火力点,右边窗户里至少两个,还有路障后面可能也有。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至少十几个。
“雷鸣!”他喊道。
雷鸣就在他旁边,正在换弹匣。
“在!”
“通知驻地!我们被伏击了!请求支援!”
雷鸣按下耳机:“驻地!驻地!我们是战斗小队!我们在返回途中遭遇伏击!坐标……”
他还没说完,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耳机,耳机炸开,他的耳朵瞬间流血。
雷鸣闷哼一声,甩了甩头。
宋启明看了他一眼。
“活着吗?”
“活着。”雷鸣咬牙,单膝跪地,举枪射击。
一个刚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枪手中弹倒下。
但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只有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卡车里,沈静茹听见外面激烈的交火声。她的手紧紧抓着身下一个重伤员的担架,指节发白。
那个重伤员睁开眼睛,看着她。
是那个叫约瑟夫的人。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某种奇怪的信赖。
沈静茹忽然想起女儿苏晴的脸。
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眼睛里全是信赖。
“妈妈,我会好吗?”
她当时说:“会的,妈妈在。”
现在,她看着约瑟夫,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是英语,是中文。
“会好的。”
约瑟夫听不懂。
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就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