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看起来和十四天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宋启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坚硬,是变得更空。
像一口枯井。
“你那个女孩。”卡特突然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寻,没有审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意中知道的事实,“还在等你?”
宋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卡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尘霾似乎淡了一些,阳光从稀薄的云层缝隙里筛下来,在医院惨白的墙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收音机换了频道,开始播放一首古老的波斯民谣,女声婉转,唱着什么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
宋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没有回答卡特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苏晴还在等他吗?
他离开时说的是“非洲”,是“父母那边有点事”,是“通信可能不方便,不要担心”。那是11月1日。现在是12月中旬,一个半月过去了。
她发过多少条消息?打过多少次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会不会对着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未送达”的对话框发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抛弃了,被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人戏弄了感情?
或者,更糟糕的是——她会不会还在等?
怀着那种“他一定会回来”的、盲目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宋启明把手伸向病号服的内袋。
空的。
那部手机在撤退路上丢了。也许掉在某具尸体旁边,也许埋在废墟的瓦砾下,也许——也许更好,它永远留在坎大哈了。
连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感谢你的陪伴,永远不会忘记你,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静在愉悦,好在温馨。”
他没有备份。他不需要备份。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像弹道计算,像武器分解,像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忆的那些动作。
永远不会忘记。
问题是,她还会不会记得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叫卡特的名字,示意他该回去换药了。
卡特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十四天前慢了太多,像一架精密的仪器,某些关键的齿轮已经磨损。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齐。”他说,“活着回来的人,不需要为活着感到愧疚。”
他没有等宋启明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启明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那片始终没有温度的日光。
三百多人死了。他活着。
卡尔死了,路易死了,村上死了,马库斯死了,安德烈说“接应点见”然后没有来。
他活着。
这不是幸运。这是债务。
他欠那些人一条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至少——
至少要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赎罪,甚至不是为了兑现那个“我等你回来”的约定。
只是因为,如果连他也死了,那三百多个名字就真的只是抚恤金列表上的一串数字了。
总要有人记得。
记得卡尔狙击镜里最后瞄准的方向,记得路易说起老婆面包店时的笑容,记得村上高烧中反复呼唤的那个日本女人的名字。
记得马库斯在运输机上抽着烟,说“一起活下去”。
记得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和那个从来没有勇气当面说出口的——
他睁开眼。
走廊的日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墙。护士站的白袍身影忙碌地穿梭,伊朗民谣换成了新闻播报,语速很快,语调平静。
宋启明慢慢站起来。
脖颈的支具硌着下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身体像一架被严重损坏、勉强修复的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
但他站得很直。
窗外,扎黑丹的天空依然蒙着那层灰白色的尘霾。看不见太阳,但光线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枪,没有血。只有干净的绷带,和指尖那道卡桑加时代留下的旧疤。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疤痕,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远处,收音机里的波斯女声还在唱着那首关于重逢的歌。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懂了旋律。
那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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