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二章:掌心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入他掌心。

    沈砚低头,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母亲的头发。”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只锦囊,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取出那缕头发。

    细细的一缕,用红绳系着,已经有些发黄。

    他捧着那缕头发,一动不动。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看着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从未示人的柔软。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那缕头发,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久到远处开始掌灯。

    然后他将那缕头发小心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父亲留下的信,放在一处。

    “谢停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多谢。”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不用谢。”她说。

    十一月十九。

    谢停云开始整理芸娘的旧物。

    她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用熏香熏过,再放回箱子里。她把那对玉镯擦拭干净,放在锦盒里。她把那面铜镜擦亮,摆在书案上。她把那本《诗经》一页一页翻过,把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沈砚有时候会过来,坐在旁边看着。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有一天,她翻到《诗经》里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页上,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芸娘说想吃桂花糕。我去买了。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屑,像个小孩子。”

    是沈砚父亲的字迹。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谢停云指了指那行字。

    沈砚看了,沉默片刻。

    然后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父亲,”他说,“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什么话?”

    沈砚想了想。

    “就是——”他顿了顿,“像小孩子的话。”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翻那本书。

    又翻了几页,又看见一行——

    “芸娘今日教我认字。我认错了,她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笨。我说,那你教我。她说,好。”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沈砚教她认那些旧卷宗上的字。

    她认错了,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轻轻弯一下唇角。

    原来这种事,也是会遗传的。

    她将那句话抄了下来。

    抄完,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你父亲很爱你母亲。”

    沈砚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是。”

    沈砚微微一怔。

    “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抄那些字。

    但沈砚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说“你也是”,是这种感觉。

    十一月二十。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谢府送来的,是谢允执的亲笔。

    信上说了几件事——

    第一,那四个北镇司的暗桩已经处置了。两个被押送官府,两个在反抗中被杀。

    第二,赵无咎的病情稳住了。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几年。

    第三,族里那些签了联名信的人,该罚的都罚了。三叔公被逐出族谱,其余人罚了银子、禁了足。

    第四——

    谢允执写道:

    “母亲旧居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满树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梅花开了。

    母亲种的那株梅。

    每年冬天都会开。

    今年开得早。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谢府的梅花开了。

    满树都是。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十一月二十一。

    谢停云回了谢府。

    沈砚送她到东角门外。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谢停云想了想。

    “住一晚。明天回。”

    沈砚点头。

    “好。”

    谢停云看着他。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然后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心里很安稳。

    谢府的梅花真的开了。

    满树都是。

    浅粉色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有些已经全开了,花瓣舒展,露出嫩黄的蕊。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谢允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母亲若在,”谢停云忽然开口,“会很高兴。”

    谢允执点头。

    “她最喜欢这株梅。”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花苞。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梦。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梅树一年只开一次花。花期很短。但你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那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她收回手。

    “兄长,”她说,“我想剪几枝,带回去。”

    谢允执看着她。

    “带回去?放哪?”

    谢停云望着那株梅。

    “插在瓶里。”她说,“放在窗前。”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

    谢停云剪了三枝。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她用湿布包了根部,小心地放进一只青瓷瓶里。

    然后她捧着那只瓷瓶,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沈砚在停云居院门外等她。

    见她捧着那只瓷瓶下车,他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谢停云将瓷瓶捧到他面前。

    “梅花。”她说,“谢府的梅花。”

    沈砚低头,看着那三枝梅花。

    一枝最盛的,花团锦簇。

    一枝半开的,花苞鼓鼓。

    一枝含苞的,只有几粒小小的、粉色的点。

    他看了很久。

    “你母亲种的?”他问。

    谢停云点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接过那只瓷瓶,捧在手里,走进停云居。

    他将那只瓷瓶放在窗前的书案上。

    与那串纸鹤并排。

    谢停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枝梅花,看着那串纸鹤。

    纸鹤是素白的。

    梅花是浅粉的。

    一左一右,一静一动。

    像两个人。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砚转过头。

    “笑什么?”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走到窗前,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枝含苞的梅花。

    “这枝,”她说,“像我们。”

    沈砚看着她。

    “怎么像?”

    谢停云望着那几粒小小的花苞。

    “还没开。”她说,“但会开。”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会开的。”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窗内,梅花正在静静地开。

    十一月二十二。

    谢停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谢府,还是个小女孩。母亲坐在梅树下,笑着朝她招手。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儿,”母亲说,“你长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母亲笑着,慢慢消失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她醒了。

    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微明。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

    那三枝梅花还在。

    最盛的那枝,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

    半开的那枝,又开了几朵。

    含苞的那枝,还是几粒小小的花苞。

    她拾起那几片落花,托在掌心。

    粉色的,薄薄的,像几片小小的蝶翅。

    她看了一会儿,将那几片落花轻轻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

    十一月二十三。

    沈砚的伤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每日来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梅花换水、整理花枝、数新开的花苞。

    谢停云有时候会给他讲母亲的事。

    讲母亲种这株梅树的经过,讲母亲如何在树下教她认字,讲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沈砚听着,不说话。

    但他记得很清楚。

    每一件都记得。

    有一天,谢停云讲完,忽然问他:

    “你呢?你母亲的事,你记得多少?”

    沈砚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三岁,记不得什么。”

    谢停云看着他。

    “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砚想了想。

    “有一个。”

    谢停云等着。

    沈砚望着那三枝梅花。

    “我记得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手?”

    沈砚点头。

    “很软,很暖。握着我的时候,会轻轻拍。”

    他顿了顿。

    “就这些。”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像这样?”她问。

    沈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细细的,软软的,像——

    像母亲的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

    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暖。

    十一月二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封从谢府送来的信。

    是谢允执的笔迹。

    信很短——

    “云儿,赵无咎的事,我查清楚了。他那夜说的都是真的。他八岁那年,确实在场。但他没有动手。他一直躲在暗处,看着。”

    “沈家那边,叔公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当年的事,他愿意作证。愿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又翻了一遍。在她妆匣最底层,找到一封信。是写给沈砚母亲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