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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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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砚,”他说,“你怎么看?”

    沈砚看着他。

    “那些人,”他说,“名单上那些,有几个和隆昌号有旧?”

    谢允执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是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谢允执接过,展开。

    是叔公的笔迹。

    上面列着五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一个日期,一笔银两。

    最早的一笔,在永平十二年。

    谢允执看着那些名字,脸色越来越沉。

    这五个人,都在那封联名信上签了名。

    “叔公写的?”他问。

    沈砚点头。

    “昨夜给的。”

    谢允执攥着那张纸,指节青白。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族里有些人,看着面善,心里藏着刀。”

    原来父亲说的,就是这些人。

    谢停云看着兄长手中的那张纸,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联名信。

    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签名的那些人,有五个是隆昌号的旧人。

    剩下那些,有的是被挑拨,有的是随大流,有的是——想趁火打劫。

    “兄长,”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片刻。

    “开祠堂。”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谢允执看着她。

    “他们想用家法处置你。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停云望着兄长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十一月初六,辰时。

    谢府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家族老们按辈分排列,坐在两侧。中间空着一条通道,直通灵位前的香案。

    谢允执站在香案前,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那封联名信摊在香案上,旁边是叔公写的那份名单。

    族老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坦然,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那五个名字的主人。

    那五个人坐在人群里,面色各异。

    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额头沁汗,有的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谢允执终于开口。

    “人都到齐了?”

    一旁的执事躬身道:“到齐了。”

    谢允执点头。

    他拿起那封联名信,展开。

    “这封信,”他的声音很平,“今早送到我案头。上面签了十五个人的名字,要求依家法处置谢停云。”

    他顿了顿。

    “依的是哪条家法?”

    人群里一阵沉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起身,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允执,”他的声音苍老,却很稳,“谢家女儿私通沈家子,这还不是家法?你父亲若在,也不会容她如此。”

    谢允执看着他。

    “三叔公,您说的私通,是指什么?”

    三叔公一愣。

    “这……这还用问?那沈砚当众吻她,她又入沈府为质,如今两人日日在一起,不是私通是什么?”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

    “三叔公,”他说,“永平十三年,您收了隆昌号一千两银子,允诺在族里替他们说话。这事,您还记得吗?”

    三叔公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

    谢允执将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银两、事由,还有叔公的亲笔签名。

    三叔公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允执没有看他。

    他转向那五个人。

    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念出他们收钱的日期、银两、事由。

    每念一个,那人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最后一个,祠堂里鸦雀无声。

    谢允执将那张纸放回香案。

    “这五个人,”他说,“收了隆昌号的钱,替隆昌号做事。如今隆昌号覆灭了,他们又想借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要的家法?”

    没有人说话。

    那些签了名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偷偷看向门口,想找机会溜走。

    三叔公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允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诬陷……”

    谢允执看着他。

    “诬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隆昌号抄录的账目,上面有你亲笔画押的收据。这是你当年写给隆昌号的回信,上面有你的笔迹。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你儿子在城东新置的那处宅子。三千两银子,他一个开杂货铺的,哪来这么多钱?”

    三叔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允执不再看他。

    他转向所有人。

    “谢家出了叛徒,出了吃里扒外的人,出了靠两家血仇发财的畜生。我父亲在时,念着同族情分,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如今我父亲不在了,这些人想趁火打劫,想用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拿起香案上的族谱。

    “谢家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沉沉的,“谢允执今日,以族长之身,清理门户。”

    他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完,都有两个人上前,将那人架出去。

    三叔公被架出去的时候,一路喊着“冤枉”“诬陷”“你们会后悔的”。

    没有人理他。

    其余那些签了名的人,一个个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谢允执看着他们。

    “你们求的不是我,”他说,“是你们的良心。”

    他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谢停云站在那里。

    她没有进去,但她什么都听见了。

    谢允执走到她面前。

    “云儿,”他说,“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身后那座香烟缭绕的祠堂。

    “兄长,”她说,“你辛苦了。”

    谢允执摇摇头。

    “我不辛苦。”他说,“辛苦的是你。”

    他看着妹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母亲若在,会高兴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兄长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我回去了。”她说。

    谢允执点头。

    “路上小心。”

    谢停云转身,走向府门。

    府门外,沈砚站在那里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解决了?”

    谢停云点头。

    “解决了。”

    沈砚看着她。

    “那些人——”

    “该处置的,兄长会处置。”她说。

    沈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份名单,”她说,“是你让写的?”

    车帘外沉默片刻。

    “是。”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多谢。”

    车帘外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一直跟在车侧。

    十一月初七。

    停云居。

    谢停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母亲的那片绢帛。

    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家那边十一个,已经处置了七个,还剩四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昨日祠堂里处置了五个,还有八个。

    江宁府官场上那九个,沈砚说已经递了帖子,该敲打的敲打,该拿捏的拿捏。

    还有那四个她不认识的,沈砚查了几天,查出来了——

    是北镇司的人。

    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那四个名字,此刻就在她手里。

    她看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北镇司四暗桩已查获,如何处置,请兄长定夺。”

    她将信封好,唤来秦管事。

    “送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明年花苞会不少。”

    明年。

    还有两个月,就是明年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进来?”

    沈砚看着她。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

    晚风从院墙外吹来,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脚边。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丛蔷薇,”她说,“明年真的会开吗?”

    沈砚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

    暮色渐浓。

    新的一夜,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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