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八章:名单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

    “兄长,”她说,“这才第一个。”

    谢允执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云儿,”他说,“你母亲那份名单,救了谢家。”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绢帛的温度。

    母亲。

    你看见了吗?

    你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连三天,他们审了谢家这边九个人。

    有的当场招认,有的抵死不认,有的痛哭流涕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反咬一口。

    每审一个,谢允执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审一个,谢停云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笑脸。

    那个过年给她送过压岁钱的,收了隆昌号两千两。

    那个教她认过字的,收了隆昌号八百两。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来探望过、送过一包补品的,收了隆昌号一千五百两。

    一张张脸,在记忆里扭曲变形。

    一个个名字,在那份名单上变成血淋淋的罪证。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是什么感觉。

    查了三年,查出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曾经温暖的记忆。

    母亲写下那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那份名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你辛苦了。

    十月二十九,申时。

    谢家这边最后一个人。

    他叫谢顺。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谢允执和谢停云长大。他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都颤颤巍巍,见了谁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公子”“大小姐”。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颤巍巍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

    “大公子,大小姐,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谢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看谢允执,又看看谢停云,最后看见沈砚——那个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大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谦卑,“这位是……”

    “沈砚。”谢允执说。

    谢顺愣了一下。

    “沈……沈家公子?”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二年冬,收隆昌号银两千两,允诺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

    谢顺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在院子里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谢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一路小跑送去母亲院里。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一直哄着她:“大小姐不哭,大小姐不哭,老奴送您去找太太……”

    那年她八岁,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谢顺每天给她送饭,劝她多少吃一点。她不肯吃,他就叹气,端着饭盒退出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气得把笔摔了。谢顺在旁边看着,悄悄递给她一块糖,低声说:“大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四十年的老仆。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张脸上,永远是谦卑的笑容,永远是温顺的眼神。

    此刻那张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谢允执,又看着谢停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那份名单,想起母亲查了三年、等了十四年的真相。

    她想起那夜在密室,她险些死在谢怀仁刀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

    她想起沈砚追了十年,追出来的那份名单。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依赖的人。

    这个收了隆昌号两千两、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的人。

    “谢顺。”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顺的身子微微一颤。

    “大小姐……”

    “永平十二年冬,”她说,“你传了什么消息?”

    谢顺垂下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大小姐……”他说,“老奴对不起谢家。”

    他跪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微微颤抖。

    “老奴……老奴收了他们的钱……老奴替他们传了消息……”

    “什么消息?”

    谢顺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永平十二年冬,老爷要去扬州谈一笔生意,老奴把行程告诉了隆昌号。他们在半路设伏,老爷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谢允执的手倏然收紧。

    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谈生意。

    那年他十四岁。

    那夜他们在扬州城外遇袭,护卫死了六个,他和父亲躲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他一直以为是沈家干的。

    “还有呢?”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很轻。

    谢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平十四年春,太太开始查一些事,老奴把太太查的方向告诉了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猛地攥紧。

    母亲。

    母亲查的那些事。

    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母亲查出那份名单之后,病情突然加重。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

    她一直以为是病。

    原来——

    原来不是。

    “谢顺!”谢允执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是你!”

    谢顺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老奴不知道太太会……老奴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谢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他传了消息。

    他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他害得母亲——

    母亲。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谢顺。

    是那个从小看着女儿长大的人。

    是那个女儿信任、依赖的人。

    是那个——

    谢停云睁开眼。

    她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谢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听松堂。

    身后,谢允执的声音传来——

    “带下去!押入死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还没有开。

    要到冬天才会开。

    母亲最喜欢这株梅。

    母亲说,梅花性子冷,开在百花凋尽的严冬,不争春,不媚俗,风雪压得愈重,枝头开得愈烈。

    母亲说,你要像这梅花。

    母亲说——

    谢停云闭上眼。

    泪,无声地滑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抚着那株老梅树,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完了,泪干了,抬起头。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尺处,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很大,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谢府开始掌灯,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些名单上的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砚沉默片刻。

    “沈家这边,按家法处置。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关的关。”

    他顿了顿。

    “谢家这边,你兄长会处理。”

    谢停云点头。

    “叔公呢?”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一瞬。

    谢停云感觉到了。

    她握紧他的手。

    “沈砚,”她说,“我不劝你。”

    沈砚看着她。

    “我不劝你原谅,不劝你放下,不劝你大度。”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只陪着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老梅树下、脸上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的女子。

    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

    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那里还有泪痕,微凉,微湿。

    只一瞬,便收回。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渐浓。

    老梅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铁黑色的,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

    直到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