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明说谢谢,感谢他四年的付出。
对小吴说谢谢,感谢她愿意留下。
对001号客户说谢谢,感谢他只看标题。
现在,他对一个陌生的银行客户经理说谢谢。
谢谢她没有追问那篇报道。
谢谢她没有流露出太明显的同情。
谢谢她只是公事公办,让他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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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银行大门时,深圳十月的阳光依然刺眼。
陈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沈清如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份抵押合同回执,指节微微发白。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把房子押进去。”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他们住了才一年半的招商海月花园。
阳光照在楼体上,米黄色的外墙反射出温暖的光。
“后悔2007年没多买一套。”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最近一个月,第一次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清如说,“如果当时买了三套,现在就能贷五百四十万,多撑两个月。”
陈默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些细密的、被这大半年熬出来的细纹,在光线下像某种勋章。
他忽然想起1999年那个傍晚,在外滩渡轮上,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问:“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他说:“想做一个不用为生存而交易的人。”
那时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这么长,这么陡,这么冷。
但他更不知道,这条路上,会一直有她。
“走吧。”沈清如把回执收进包里,“曦曦快放学了。今天答应陪她去游乐场的。”
“好。”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沈清如忽然停下。
“陈默。”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要再分你的责任、我的责任了。”
陈默看着她。
“公司是我们的公司。”她说,“房子是我们的房子。风险是我们的风险。”
她顿了顿:
“所以,抵押房子这件事,不是你在动用我的资产,是我们一起动用我们的资产。”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在人流不息的银行门口,在深圳十月的阳光下,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她没有哭。
他也没有。
但他们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正在同一个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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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欢乐海岸游乐场。
陈曦坐在旋转木马上,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笑得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沈清如站在围栏边,举着手机拍照。陈默靠在一旁的灯柱上,看着她。
夕阳把整个游乐场染成金红色,音乐喷泉随着旋律起舞,孩子们的笑声像碎银一样洒了一地。
手机震动。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是运营总监发来的消息:
“陈总,招商银行的抵押贷款审批通过了。三百五十七万,后天到账。办公室租金和本月工资,有着落了。”
他没有回复。
收起手机,他继续看着旋转木马上那个小小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
木马转个不停。
陈曦在马上朝他挥手,喊着:“爸爸!看!高高!”
他用力挥了挥手。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
没有净值曲线,没有赎回压力,没有法律纠纷,没有那篇该死的报道。
只有旋转木马的音乐。
只有女儿的笑脸。
只有沈清如站在夕阳里的侧影。
船还在下沉。
燃料只剩最后三百五十七万。
前方还有多远,没人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金红色的傍晚,在这个有旋转木马、有音乐喷泉、有妻子和女儿的地方——
他是幸福的。
这幸福很脆弱。
像夕阳一样,随时会被黑夜吞没。
但它真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