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错误”的心理压力的决定。
陈默抱紧尼龙包,走出巷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怀里的二十五万像个不真实的梦。
他快步走着,警惕地观察四周。二十五万现金,在1992年的上海,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把尼龙包抱在胸前,用外套遮住,尽量不引人注意。
回亭子间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自己点钱时颤抖的手,胖子验货时专注的眼神,老宁波那种“你卖早了”的惋惜表情。
两个世界。一个选择“下车”,锁定利润;一个选择“加仓”,追逐更高收益。
谁对谁错?现在还不知道。要等时间给出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基于分析,基于纪律,基于对风险的认知。而老宁波的选择,是基于情绪,基于贪婪,基于“这次不一样”的信念。
这就是区别。
回到亭子间,他锁好门,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把二十五捆钱从尼龙包里拿出来,在床上排开。
二十五捆,每捆一万,像二十五块砖头。还有五千散的,他仔细数了三遍。
全部加起来,二十五万五千。
加上之前卖五张认购证的四万五,加上卖出部分新股套现的十二万,加上账户里还持有的股票市值约三百万……
他不敢算总数。那个数字太巨大,大到让他害怕。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些钱。它们不说话,没有温度,只是纸。但就是这些纸,能换来房子,换来衣服,换来尊重,换来未来。
这就是财富吗?是,也不是。
财富是这些纸的购买力,也是持有这些纸时的心态,更是获得这些纸的过程中所展现的——或者所失去的——那些东西。
比如理性,比如纪律,比如独立判断的勇气。
陈默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箱。他把二十五捆钱放进去,锁好,推回床底。然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弄堂里传来日常的声音:张阿姨在骂孩子,隔壁夫妻在吵架,公用水龙头那里有人洗衣服。
这些声音提醒他,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改变的只是他,和怀里曾经有过、现在床底藏着的那些纸。
他想起老陆的话:“财富来得太快时,一定要慢下来。”
他现在就在慢下来。慢下来感受,慢下来思考,慢下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是消费——虽然他可以立刻去买很多东西。不是炫耀——虽然他可以立刻成为弄堂里的名人。
而是规划。这些钱该怎么用?一部分存银行?一部分继续投资?一部分改善生活?还有,账户里那三百万股票市值,又该怎么处理?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一个容易回答。
傍晚,陈默去了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着。他坐在老陆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写下:
“5月20日。卖出17张认购证,单价15000元,总价25.5万元。交易地点:营业部后巷。买家:陌生胖子,疑似新进场者。”
“交易时遇老宁波,他正准备以17000元/张买入2张。认为我‘卖早了’。”
“自我分析:1. 基于供需数据判断,价格已近顶部;2. 选择略低于市价快速出货,锁定利润;3. 承担‘可能少赚’的心理代价;4. 面对他人质疑时保持冷静。”
“启示:‘卖在分歧’需要:a.独立判断;b.执行纪律;c.心理承受力。最难的不是知道该卖,而是在别人都看涨时真的去卖。”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营业部里人声嘈杂,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还在跳动。但他心里很静。
因为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理性而非情绪的选择,一个可能对也可能错、但至少是自己思考后的选择。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钱,那些藏在床底下的二十五万五千,那些账户里的三百万市值……
它们会带来什么?会改变什么?会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习的不仅是“如何赚钱”,更是“如何与钱相处”。
这可能是更难的课程。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了。
窗外,夜色渐浓。上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陈默站起身,走出营业部,走进夜色里。
怀里的尼龙包空了,但心里满了。
满的不是钱,是经历,是成长,是一种叫“独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