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陆。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陈默身边。
“陆师傅,我……”陈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中了。”老陆平静地说,“二十张,全中。概率上这是小概率事件,但现实中发生了。”
“可我哪有那么多钱认购?”陈默急道。
“这就是下一个问题。”老陆说,“但首先,你要冷静。中签是好事,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筹钱、认购、等待上市、卖出。每一步都不容易。”
陈默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中签只是开始。就像中了彩票,但彩票还没兑奖。他需要钱来兑奖。
“我需要多少钱?”他问。
老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计算器——那是他平时用来算账的,塑料外壳已经发黄。他按了几下:
“三只新股,兴业房产发行价32元,浦东强生34元,二纺机38元。平均约35元。每张中签证可认购500股。你二十张,一只新股需要:20×500×35=350,000元。三只新股,理论上一百零五万。”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三十五万?一百零五万?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像天文数字。
“但我可以不认购全部。”他说。
“对。”老陆点头,“你可以选择。但选择需要智慧。你需要判断,哪只新股可能涨幅最大,最值得认购。”
这时,周老师插话:“我研究过这三家公司。兴业房产是本地房企,受益于浦东开发。浦东强生是出租车公司,也是浦东概念。二纺机是传统制造业,前景一般。我建议优先认购前两只。”
陈默感激地点头。他需要这样的建议。
“还有,”老陆说,“你可以卖出一部分中签的认购权。刚才那个人——”他指了指黄牛离开的方向,“就是在做这个生意。中签者没钱认购,就把认购权卖给他,他出钱认购,上市后卖出,利润分成。”
“这合法吗?”
“灰色地带。”老陆说,“但市场上一直存在。你需要小心,别被骗。”
陈默感到一阵混乱。太多信息,太多选择。中签的狂喜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沉重。
他需要钱。很多钱。
他需要决定,认购多少,放弃多少,或者卖出多少认购权。
他需要判断,哪只新股最有潜力。
所有这些,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决定。因为认购期只有几天,过期作废。
大厅里,人群开始散去。中签的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如何筹钱,没中签的垂头丧气地离开。电子屏上,大盘指数微微上涨,似乎也在回应这个消息。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编号列表。05871—05890。这二十个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编号。在今天之后,它们变成了权利,变成了机会,也变成了负担。
“走吧。”老陆说,“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谈。”
陈默点点头,跟着老陆走出营业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激动:“妈!我中了!中了十张!需要十七万五千!快帮我凑钱!”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完了,全完了,一个都没中……”
世界在狂欢,也在哭泣。
而陈默,站在中间。他中了,中的很多,多到超出预期,多到无法承受。
他想起老陆算过的期望值。26220元,那是理论上的平均值。而现在,他实际中的,可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如果他能筹到钱认购,如果新股上市后涨幅如预期。
但这一切都还是“如果”。
现实是,他需要钱。很多钱。而他只有不到六百元的存款,还有一堆债务。
他慢慢走回弄堂。每一步都很沉重。
回到亭子间,他锁上门,坐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二十张认购证,摊开。
淡绿色的纸张,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躺着。它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面临怎样的困境。
陈默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4月15日,第一次摇号。结果:20张认购证,三只新股全中。需资金:105万(理论)。现实:存款587元,债务120元。选择:1.借钱认购部分;2.卖出部分认购权;3.全部放弃。”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全部放弃?怎么可能。这是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机会,是他排队一夜、挤掉鞋子、划伤手才得到的机会。放弃,等于前功尽弃。
借钱?向谁借?谁能借给他几万、十几万?
卖出认购权?卖给谁?那个黄牛?怎么确保不被骗?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暗了下来。陈默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二十张淡绿色的纸。
它们曾经是希望,现在是负担,未来可能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数学从纸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现实。概率从理论变成了具体。期望值从数字变成了机会。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这个机会,或者看着它溜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机会来了,就要拼命抓住。因为错过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会抓住吗?
他能抓住吗?
黑暗中,陈默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