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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镜纳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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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木桌旁,一夜未眠的他眼中有血丝,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听着两个儿子将夜探月照湖、镜纳玄玉的经过细细讲完,良久,才缓缓点头:

    “做得不错。”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陈长青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父亲认可了。

    陈长福在一旁长出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他与父亲昨夜翻来覆去,脑海中尽是各种可怕的猜测:两个孩子遇险了?被仙人发现了?还是……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人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镜子的秘密,这已是天大的幸事。

    陈春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象。

    晨曦洒在瓜田上,露珠晶莹;大黄狗在窝边打转,等着开饭;远处的玉鲲村,炊烟正袅袅升起。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他知道,这份安宁,从昨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陈春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这屋前门后院不算小,后院靠着后山,前面两片瓜田——我寻思着,把瓜田撅了,建两间屋子。左右拱卫,连成一大院。前门一关,不虞让人偷窥了去。”

    这话他早些年就有打算。

    四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分家。

    按照村里习俗,儿子成婚便分出去单过,父母跟着长子。

    可陈春泽不这么想。

    他从军那些年,见过大户人家的气象:高墙深院,嫡亲聚居,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样的家族,才能在这世道站稳脚跟。

    而穷苦农户,分家后各过各的,兄弟间为了一垄地、一口井反目成仇的,他见得多了。

    《诗经》里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可真到了利害关头,又有几人记得?

    陈家如今有粮有田——陈春泽从军回来买了十亩水田,加上父亲留下的五亩良田,林林总总近二十亩。

    在玉鲲村,这已是顶尖的家底。

    丰年时,二十亩地能养活十余口人,陈家早就可以关起门来做个小地主了。

    正因如此,他的四个孩子才能读书识字。

    陈春泽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富户,要求孩子们必须日日读书务农——读书明理,务农立身。

    日后即便分家,也都能好吃好活。

    陈春泽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现在,这家是分不得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就这么办!长福,你去田上,叫那些租户自己打理田地,你回来整平地基。平安,你去告诉长生,下午不必摘桑了,今后就在齐先生那边读一整日书。”

    “好嘞!”

    陈平安折腾一夜却精神抖擞,闻言一溜烟出门去了。

    陈长青望着父亲,沉思片刻,开口道:“父亲可是要学那书上的宗族法度,立祠堂,开族学,读书出仕,习武将兵?”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

    陈春泽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我陈家积蓄两百载,也是时候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山,声音低下来:“至于读书习武……古马道凶险,出入玉鲲山十死九生;读书出仕,也卖不到那大乾皇帝跟前去。无非求一个传承家业,以求自保罢了。”

    这是大实话。

    玉鲲村偏居一隅,离最近的大鲲县都有三日路程。

    在这里读书习武,最大的用处就是——活着,并把家业传下去。

    陈长青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不得……有比读书习武更妙的事。”

    他指的是什么,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陈春泽哈哈大笑,拍了拍次子的肩膀:“休得在这里胡说!”

    可那笑声里,分明藏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野火般的期望。

    他仰着头,背着手,大步走出堂屋。

    晨曦照在他身上,将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映得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愈发挺拔的古松。

    院中,大黄狗摇着尾巴凑上来。

    陈春泽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自语:

    “两百年的黄土……该翻一翻了。”

    远处,陈平安奔跑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怀中的镜子里,陈山河的意识正从混沌中缓缓苏醒。

    那些海量的传承信息,如星辰般在他“脑海”中缓缓旋转,等待被解读、被参悟。

    而镜背那个染了银边的符号,在晨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苏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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