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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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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

    坟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树。

    来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对门的赵婶,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

    州官没来。

    掌簿的没来。

    粮仓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

    我帮着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后,土里的水干了,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着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进去,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个小小的土堆。

    连块碑都没有。

    我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没烧纸,也没哭,就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她也没伸手去拨。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可还是不好走。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硌脚。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弯了。

    前天还不弯的,今天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压弯了。

    到家以后,她开始卖东西。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 三文钱。

    然后是五只母鸡,十文钱。

    然后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他说可以把你带去。"

    我不说话。

    "去了长安,找个大户人家投靠,你识字,会读书,能干活,只要进了门,就有一口饭吃。"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说了什么,你记着吗?"

    "记着,让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那双揉面片的手。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不对,鸡已经卖了,没有鸡叫了,这个小屋子里,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

    他是个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看不出好坏。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

    一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半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凑的。

    七十三文。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轻,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她看着我。

    没什么表情。

    就那么看着。

    "走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上了牛车。

    三舅吆喝了一声,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我坐在牛车后面,背对着前方,面朝着来路。

    我娘还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

    牛车走得慢,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灰蒙蒙的、站在门口的影子。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

    牛车拐了一个弯,那个点消失了。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说了,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

    所以我没哭。

    我攥着包袱带子,攥得很紧。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凉凉的,黏黏的。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

    门洞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出了门洞,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眼。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缩在破棉袄里,像只冬眠的老猫。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浑浊的,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牛车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回过蓨县。

    从蓨县到长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帮人跑车,手下有三辆牛车,拉着粮食往长安送。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强。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背着铺盖卷,弓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从天亮走到天黑,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几样记得。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搅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装两辆牛车,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觉得随时要翻。

    我蹲在船头,看着河水。

    黄河的水往东流,不回头,我往西走,也不回头。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烤干粮吃。

    我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

    那天晚上很冷,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牙打颤。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了狼叫。

    在庙外面。不远。一声接一声的,拖得很长。

    呜……呜……

    我没害怕,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继续走。

    还记得一件事。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镇口挂着一颗人头。

    用铁笼子装着,吊在木杆子上。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脸都干了,缩成了拳头大小,嘴张着,牙齿龇着,像在笑。

    眼窝是两个黑洞,里面被鸟啄空了。

    三舅说,这是个强盗。前几天被县令抓了,砍了头,挂在这儿示众。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我仰头看了一眼。

    风一吹,铁笼子转了半圈,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

    然后牛车过去了。

    我没害怕。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死了,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

    我爹说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三舅教我的。

    他说,在外面走,别人问你从哪来,你就说从邻县来。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别说爹死了娘在家,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同情你,只会有人算计你。

    第二件: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饿了就抿着嘴,把口水咽回去。

    脸上不能带出来。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要么挨欺负,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么人都有,有赶着驴队的盐商,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缩着肩膀,见人就赔笑。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挑着一担柴火,弓着背,不抬头。

    有骑着马的兵丁,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溅得满地泥水。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后嘿嘿一笑,少了两文钱。

    游医给路人号脉,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然后掏出一包药,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说要交过路钱,三舅不吭声,塞了一串铜钱过去,兵丁掂了掂,摆手放行。

    每一种人,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

    每一种活法,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

    我十四岁。

    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会看。

    二十六天后,我看到了长安。

    准确地说,是先看到了城墙。

    那堵墙,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得看不到顶。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小得跟蚂蚁似的。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牛车、马车、人流、驴队,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吆喝着让人排队,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兵丁检查了,摆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混进了长安。

    进了城。

    我傻了。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走路肩膀擦着肩膀。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边,抱着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被人流冲来冲去。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

    "看见了吗?"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

    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杨府。

    两个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三舅说。"整个长安城,数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门。"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后他走了。

    头都没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杨府的大门。

    朱红色的漆。

    铜钉。

    石狮子。

    门关着。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

    蓨县衙门的门,关着。

    粮仓的门,烧了。

    家的门……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

    我走过去。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门口有门房,不让我靠近,也不撵我走。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不值当理会。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

    饿了。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我没舍得动。

    那是我娘给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绝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过去捡了。

    半块烧饼,硬了,但还能嚼。

    顶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到我蹲着的地方,裤腿湿了。

    没吃的了。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凉的,有股子泥腥味。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坐轿子的,骑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没人问我是谁。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长安城这么大,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肚子空了两天了,脑袋发晕,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

    上午。

    大门开了。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

    我的故事,从那一双眼睛开始。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

    蓨县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汤,我爹的粮仓,火光,烟,横梁,血,七十三文钱,二十六天的路,半块烧饼,墙根底下的雨水。

    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

    又浅又短。

    可它是根。

    没有它,连墙头草都做不成。

    杨素留下了我。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

    说起来可笑。堂堂越国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觉得有趣。

    "你要什么?"

    "回大人,小人想给大人当差。"

    "你会什么?"

    "小人会读书,会算账,会看人脸色。"

    他笑了。

    那个笑,我后来见过无数次,不是高兴的笑,不是亲切的笑,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

    "会看人脸色?这话倒新鲜。”

    “好,留下吧。"

    我进了杨府。

    从最底层做起,书童。

    磨墨、抄书、端茶、倒水、扫地、洗砚台。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八个人一间屋,挤在通铺上。

    褥子是旧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还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饭吃了。

    一天两顿。

    早上稀粥加咸菜,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过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饿了太久的人,猛一吃,会吐。

    杨府很大,前面是正堂,会客议事用的。

    后面是内院,家眷住的。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管事的、跑腿的、做饭的、看门的、喂马的、扫院子的,各司其职。

    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

    这是我的本事,从蓨县带来的,路上练过的,到了杨府,越练越精。

    头三个月,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让我磨墨我就磨墨,让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争,不跟人吵。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我在干活。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我在听。

    听什么?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

    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有过节,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

    我都记在脑子里。

    不写下来,写下来会被人翻到,脑子里最安全。

    三个月以后,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天,杨素在正堂里请客,来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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