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主桌附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委屈、羡慕、自怜,以及那微不可察的一丝……挑拨?
周清婉的眉头蹙得更紧,看着林溪的眼神里,那点因为相似容貌而可能产生的天然怜惜,迅速被戒备和一丝不悦取代。苏宏远嘴唇抿紧,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被妻子紧紧搂着的苏晚。苏砚眉宇间掠过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冰冷,苏澈则直接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苏晚说了两个字:“绿茶。”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晚身上。探究,打量,评估。看她如何应对这看似柔弱、实则将了她一军的“妹妹”。
苏晚感觉到周清婉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一分,带着安抚的力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震惊、茫然、酸楚、以及一丝荒谬的好笑。她轻轻拍了拍养母的手背,然后,从周清婉的臂弯里,向前迈了半步。
星空裙摆微漾,水晶闪烁。她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溪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只是带着清晰的疏离:
“林溪小姐,突然到访,想必也受了惊吓。这件事确实令人意外,我们需要时间查明。苏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确认你是苏家血脉,该你的,自然不会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至于我,苏晚,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依然是苏家的女儿。这里,依然是我的家。”
不卑不亢。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示弱乞怜,更没有接林溪那句“偏心”的招。只是划清了界限,表明了立场,将问题踢回给“查明真相”这个程序。
林溪脸上的柔弱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泪都忘了流。她似乎没料到,这个占了她二十年位置的“假千金”,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和……气势。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宴会厅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
轰隆隆——!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音乐残响,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逼近,如同某种史前巨兽的咆哮,撕裂了云顶酒店上空静谧的夜空。
“什么声音?!”
“打雷了?”
“不对……是直升机!”
“直升机?这里可是市中心禁飞区……”
宾客们惊疑不定,纷纷扭头望向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
只见深蓝色的天幕下,数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剑般刺破黑暗,由远及近,越来越亮,最终定格在酒店前方那片巨大的、灯火通明的专用草坪上空。强烈的气流席卷而下,吹得草坪周围的树木疯狂摇曳,装饰用的气球和彩带四处乱飞。
一架通体哑光黑、线条流畅霸气、明显经过特殊改装的私人直升机,正稳稳地降低高度,螺旋桨卷起的狂风让落地窗都发出嗡嗡的震颤。那直升机机身侧面,一个简洁而古老的徽记在探照灯下清晰无比——盾形轮廓,缠绕的荆棘与权杖,中心是一颗燃烧的星辰。
在场几个见多识广的老牌富豪和世家代表,在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瞳孔骤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失手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那是……那个家族?那个几乎从不公开露面、低调神秘到极点、却掌握着全球多个经济命脉、被誉为“帝国中的帝国”的莱茵斯特家族?!
直升机精准地降落在草坪中央,桨叶缓缓停止转动。舱门滑开,率先跃下四名身着黑色定制西装、佩戴微型耳麦、身形矫健如猎豹的彪悍男子。他们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地分列舱门两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四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紧接着,一名约莫五十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三件套西装、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的老者,从容不迫地走下舷梯。他面容严肃,举止间带着古老贵族管家特有的严谨与优雅,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手杖,步伐稳健。
他没有理会任何旁人,目标明确,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大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被苏家人围在中央、穿着那身耀眼星空裙的苏晚。
老者走到苏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无视了旁边脸色骤变的苏宏远、周清婉,无视了神情冷冽的苏砚和满脸惊诧的苏澈,更无视了摇摇欲坠、一脸茫然的林溪。
他右手抬起,按在左胸心脏位置,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充满古典韵味的礼节,向着苏晚,深深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而恭敬地注视着苏晚,用清晰、平稳、带着特殊韵律的英式口音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晚小姐,日安。属下奉老爷与夫人之命,前来迎接。”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予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沉淀的时间,随后,用那依旧平稳、却蕴含着足以掀翻整个宴会厅、乃至整个城市豪门格局的力量的嗓音,继续道:
“关于您身世的最终核查已于四小时前确认完毕。老爷与夫人正在赶来的途中,预计将于明日清晨抵达。他们嘱托属下,务必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您,苏晚小姐,是我们莱茵斯特家族这一代,唯一且合法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老爷与夫人名下的莱茵斯特全球财团,及其所有关联产业、基金、权益,自此刻起,已进入预备移交程序,静候您的最终确认与接管。”
死寂。
比林溪出现时,更深、更重、更令人灵魂震颤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水晶吊灯的光芒静止了,香槟塔的气泡凝固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震惊、骇然、不可思议、狂喜、嫉妒、恐惧——都像拙劣的面具,僵在脸上。
苏晚站在原地,星空裙上的水晶,映照着窗外直升机尚未熄灭的灯光,也映照着眼前老者恭敬却不容置疑的面容。
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原来。
机票,好像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