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其溪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他刚刚苏醒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摇。仅仅是睁开眼,说一个字,几乎就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体内那诡异的三角平衡依旧存在,冰火交织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虚弱感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感觉到篝火余烬传来的微弱暖意,感觉到胸口伤口处敷着的那粗糙草药带来的、微乎其微的清凉刺激,更感觉到……身边那个抽噎着的、鲜活而吵闹的“存在”。
这个存在,像一根钉子,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牢牢钉在了这个冰冷、黑暗、却依旧“活着”的世界上。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而是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体内那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稳定”了一点的能量战场。地脉阴火的加入,虽然带来了新的变数和痛苦,但也阴差阳错地形成了一种更加顽固的相互牵制。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脆弱的平衡中,找到一丝可以撬动的支点,哪怕只是恢复对身体最基础的掌控。
邱美婷见他又闭上眼睛,心头一紧,连忙止住抽噎,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呼吸虽然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些许。她稍稍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把脸,开始忙碌起来。
她将最后一点篝火余烬小心拨拢,添上仅剩的几根细小枯枝,让那微弱的火苗重新燃烧起来,驱散石穴中越来越重的寒意和黑暗。然后,她检查了一下胡其溪胸前的伤口,草药糊已经干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不敢贸然揭开,怕牵动伤口,只能用清水小心地浸润边缘。
做完这些,她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饥饿、干渴、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袭来。她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点地薯干碎屑,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干硬粗糙的口感,混合着泥土的味道,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吞下去。这是最后一点食物了。
水也只剩皮囊壁上沾着的几滴。她舔了舔,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便将皮囊小心放好。不能喝光,要留给他。
石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之前是绝望的、吞噬一切的死寂。而现在,尽管依旧冰冷,依旧危险,却因为一个人的苏醒(哪怕只是睁了一下眼,说了一个字),而多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邱美婷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身边闭目仿佛沉睡的胡其溪。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醒了,哪怕只是睁了一下眼,也意味着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他还活着,还在抗争。
这就够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头靠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很快沉入了不安稳的、却也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梦里,她回到了青岚山脚下那个小小的竹篱院。阳光很好,小灰在院子里欢快地打转,菜地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她坐在屋檐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缝补着衣裳。然后,她抬头,看见胡其溪从屋里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旧衣服,脸色却不再苍白,眼神也不再空洞,他甚至……对她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梦。一个美好得让她在睡梦中都忍不住微笑的梦。
石穴中,篝火渐渐燃尽,最后一点光芒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
浓稠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在那黑暗深处,两个微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却顽强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这死寂绝地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生命的律动。
胡其溪依旧闭着眼,意识在体内的能量乱流和剧痛中沉浮。但这一次,在那无边痛苦和黑暗的深处,他似乎“听”到了身边另一个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很轻,很缓,带着睡眠特有的节奏。
依旧很吵。
但这一次,那“吵”声,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