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顶,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材高瘦,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钟顶,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半夜三更,拦路杀人,还以多欺少。”青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位,是不是太不给老夫面子了?”
苦厄脸色难看至极,咬牙道:“你是何人?敢管我乌斯藏黑教的事!”
“乌斯藏黑教?”青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苦厄心底发寒,“三百年前,你们教主‘黑日法王’在老夫钟下跪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怎么,现在换了个教主,就忘了疼了?”
苦厄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你……你是‘镇岳钟’司马……司马将军?!”
“镇岳钟”司马将军!
守夜人北疆镇守使,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绝世高手,李郁父亲李寒当年的委托人!
李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钟顶那道身影。这就是父亲当年为之效力的人?这就是血鸦口中的“司马将军”?
“正是老夫。”司马将军淡淡道,目光扫过苦厄、黑衣人,以及东南、正东方向的密林,“万毒门的‘千面毒君’费冥,靖海王府的‘暗影卫’统领,还有乌斯藏黑教的‘鬼面佛’苦厄。三位化罡境,就为了抓一个凝气境的小娃娃,真是好大的阵仗。”
密林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左边是个穿着五彩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千面毒君”费冥真身。他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司马将军,眼中满是忌惮。
右边是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连面容都看不清的人,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张赤红长弓,正是刚才暗中放箭的“暗影卫”统领。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司马将军、白尘、李郁等人围在中间,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将军,此子杀我靖海王府客卿,夺我王府重宝,按律当诛。”暗影卫统领冷冷道,“守夜人莫非要包庇凶手,与靖海王府为敌?”
“重宝?”司马将军似笑非笑,“你说的是龙血晶?那东西什么时候成你靖海王府的了?慕容远那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暗影卫统领沉默。
“司马将军,此子与我乌斯藏有血海深仇,今日必须带走!”苦厄咬牙道。
“血海深仇?”司马将军看了他一眼,“大国师巫彭,勾结天魔,意图释放魔念,祸乱苍生,死有余辜。你们乌斯藏不清理门户,反倒来北地寻仇,是当老夫的钟锈了,敲不响了?”
苦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司马将军,”费冥忽然开口,声音阴柔,“此子体内有‘异常波动’,疑似与当年‘那个东西’有关。您守夜人监察天下,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万一失控,北地必将生灵涂炭。不如交给我万毒门,以毒术封印,永绝后患。”
“万毒门的毒术?”司马将军笑了,“费冥,你忘了三十年前,你们门主是怎么被老夫一钟震碎毒丹,跪在漠北城外求饶的了?”
费冥脸色瞬间铁青。
场面一时僵持。三位化罡境高手,面对一个司马将军,竟无人敢先动手。
“三位,”司马将军缓缓道,“今日给老夫一个面子,就此退去,如何?”
暗影卫统领冷声道:“若我不退呢?”
“不退?”司马将军抬眼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生灭,“那老夫就敲钟了。”
“铛——!”
话音刚落,悬浮在众人头顶的“镇岳钟”虚影,无风自鸣!
这一次的钟声,与之前截然不同!
恢弘、浩瀚、镇压一切!钟声如实质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树木折断,连空间都仿佛在颤抖!
苦厄、费冥、暗影卫统领三人脸色大变,同时运功抵挡,但依旧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镇岳钟……名不虚传!”费冥咬牙,眼中闪过不甘,但最终还是拱手道,“今日之事,我万毒门记下了。告辞!”
说罢,他身形化作一道五彩毒雾,遁入密林,消失不见。
苦厄深深看了李郁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眼司马将军,终究没敢再放狠话,收起九环锡杖,转身离去。
暗影卫统领沉默片刻,冷冷道:“司马将军,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王爷。希望守夜人,好自为之。”
他也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夜色。
三位化罡境,来得快,去得也快。
钟声渐歇,巨钟虚影缓缓消散。司马将军自空中飘然而下,落在李郁身前。
他打量着李郁,目光在他胸口那团淡紫色气旋处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李寒的儿子?”他问。
“是。”李郁躬身行礼,“晚辈李郁,见过司马将军。”
“不错。”司马将军点头,“比你爹当年,还能惹事。”
李郁:“……”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不过,惹事的本事,也是本事。”司马将军笑了笑,看向白尘,“小白,带他回听雨楼。路上再有人拦,敲钟。”
“是。”白尘恭敬应下。
司马将军又看向李郁,沉吟片刻,道:“你体内那团能量,很特别。到了听雨楼,我会亲自为你疏导。不过在此之前……”
他屈指一弹,一点金光没入李郁眉心。
“《万化归一诀》基础篇,先练着。能练会多少,看你自己。”
李郁只觉得脑中轰然一震,无数玄奥信息涌入,赫然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功法总纲!他强忍眩晕,躬身道谢:“多谢将军!”
“别谢太早。”司马将军摆摆手,“练不会,爆体而亡,老夫可不负责收尸。”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只余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小子,好好活着。你爹的账,还得你去讨。”
李郁站在原地,感受着脑中那门玄奥功法,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守夜令副令,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龙血晶、守夜人、靖海王府、乌斯藏、万毒门……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就在网中央。
“走吧。”白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听雨楼还有三十里。希望路上,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李郁苦笑。
希望?他现在的运气,还能有希望?
果然,三人刚走出不到三里,前方官道上,又出现了人影。
这一次,不是敌人。
而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邋里邋遢的老道士,正蹲在路边,对着一堆篝火烤地瓜。篝火旁,还插着一面破布幡子,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铁口直断”。
老道士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油污、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哟,三位,算一卦不?不准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