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然的审视,也有少数几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担忧、但最终都化为沉默和回避的复杂情绪。
叶挽秋低垂着眼帘,避开那些如同探照灯般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尽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她,那些窃窃私语,再次如同蚊蚋般,在空气中浮动、汇聚。
“看,又回来了……”
“脸皮真厚……”
“装得还挺像,刚才不是跑出去了吗?”
“估计是去找老师告状了吧?哈哈,告得赢吗?”
“她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了……”
“切,什么靠山,不过是个……”
那些话语,比之前更加恶毒,更加肆无忌惮。或许是因为李老师刚刚找过她,或许是因为她刚才那短暂的逃离,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觉得她的“隐忍”是一种软弱可欺的表现。
叶挽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能感觉到,后背那道沉静的、冰冷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依旧冰冷,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她刚刚因为李老师那一点微弱的触碰而稍微回暖的血液,再次一寸寸地冻结。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颤抖,也没有再试图去捕捉那道目光,去猜测那目光背后的含义。她只是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知觉,都紧紧地、死死地封闭起来,像一只彻底缩回了坚硬外壳里的蜗牛,用那层冰冷而麻木的外壳,将自己与这个冰冷而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终于,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旁。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椅背,准备坐下时——
“咻!”
又是一声轻响。
一个小小的、被揉得皱巴巴的、沾着些许污渍的纸团,以一个精准而带着明显恶意的抛物线,从斜前方的某个位置,再次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叶挽秋面前的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停在了她的脚边。
和之前一样。同样的方式,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恶意。
但这一次,叶挽秋的反应,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忍受着那如同公开处刑般的、无声的羞辱。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纸团,没有去看纸团飞来的方向,没有去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充满了恶意和兴奋的脸。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她要捡起的,不是那个肮脏的、带着恶意的纸团,而只是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和议论声中,她伸出那只因为冰冷和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稳稳地,捏起了那个肮脏的纸团。
然后,她直起身,依旧低垂着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掌心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在看着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的物体。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嗤笑声和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反常的平静,是什么意思。
就连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准备在她崩溃或愤怒时再添一把火的人,此刻也露出了疑惑和不解的神情。这和他们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叶挽秋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那个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丑陋的、散发着恶意的疮疤。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因为冰冷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她伸出食指,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个肮脏的纸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却又令人作呕的东西。
随即,她收回了手指,仿佛那纸团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病菌。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眼帘。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依旧平静,但在这空洞和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冰冷地燃烧着。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绝望到极点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缓缓地,扫过教室里那一张张或错愕、或疑惑、或依旧带着恶意的、年轻的脸。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剖开那些隐藏在精致皮囊下的、或肮脏、或懦弱、或麻木的灵魂。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窗外淅淅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中——
叶挽秋,缓缓地,松开了手。
那个肮脏的、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纸团,从她微微松开的指尖,滑落。
它没有像之前那些纸团一样,被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它只是那样,从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落,划过一道短暂而轻微的弧线,然后,“嗒”地一声,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落在了她自己的脚边。
落在了,那些之前被她一个个捡起、扔进垃圾桶的、带着同样恶意的纸团,曾经停留过的,同一片光洁的、深色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掸落了指尖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她不再看那个纸团一眼,也不再看教室里的任何人。她只是缓缓地、平静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了下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那个肮脏的、代表着羞辱和欺凌的纸团,从未存在过。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充满了恶意的攻击,从未发生过。仿佛周遭那些或错愕、或不解、或依旧带着恶意的目光,都只是空气。
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雕塑。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空白的笔记本上,仿佛那里有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肮脏的、皱巴巴的纸团,静静地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无声的、却又无比刺眼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