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看着叶挽秋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看着她放下酒杯时那平稳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奇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清澈的光芒,一股莫名的寒意,竟然压过了他原本的兴奋和恶意,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老板、陈老等人,眼中的惊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凛然的神色所取代。他们看向叶挽秋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落难孤女”或“漂亮摆设”,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评估和审视。
沈清歌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旗袍的衣襟里。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瞬,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门口的沈冰,按在腰间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她依旧站在阴影里,但那紧绷的姿态,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松动。她看着叶挽秋,目光中的警告和震动,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而沈世昌……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叶挽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暗流汹涌的情绪。惊讶,审视,评估,一丝冰冷的玩味,一丝隐约的欣赏,还有一丝更加深沉的、难以解读的、近乎于……感慨的东西?
良久,他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叶小姐,”沈世昌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温和(如果那能称为温和的话),“好气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僵立当场的王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公子,酒也喝了,欢迎也欢迎过了。叶小姐和林……少爷,都是我的客人。坐下吧,喝茶。”
他没有再提“喝酒”的事,也没有追究叶挽秋的“僭越”,只是用一句话,为这场由王骏挑起、几乎失控的“敬酒”风波,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同时,也再次明确地将叶挽秋和林见深,都纳入了他的“客人”(或者说,掌控)范畴。
王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沈世昌那平静却充满威压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再放肆,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抓起面前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得咳嗽起来,引得他几个同伴连忙拍背,又是一阵忙乱。
茶室里的气氛,因为沈世昌的发话,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侍者开始重新为客人斟茶,低语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更加谨慎,更加心不在焉。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叶挽秋和林见深所在的角落,却又用眼角的余光,不断地、隐秘地扫视着。
叶挽秋感到那杯酒带来的灼热和眩晕,正在迅速扩散。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事物似乎也开始有些模糊和晃动。但她依旧死死地撑着,挺直脊背,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倒下或呕吐的欲望。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见深。
他也正在看着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尚未散尽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似乎更多了,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他的眼神,却不再仅仅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也不再是刚才那复杂的阻止。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叶挽秋从未见过的、近乎汹涌的、混合着震惊、痛楚、某种深沉的自责,以及一种更加灼热的、仿佛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激烈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此刻强忍不适、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深深地、刻进灵魂里去。
叶挽秋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在说,我没事。
林见深握着空拳的手,在膝上,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声。他眼中那汹涌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捺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冰冷的寒冰。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冰,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无声的承诺。
雨,依旧在下。敲打着“听雨轩”的屋檐,也敲打着茶室里每个人,那无法平静的、波涛暗涌的心湖。
而叶挽秋,在喝下那杯代表“承担”与“宣战”的烈酒后,尽管面色潮红,眼眶含泪,胃痛如绞,头晕目眩……
但她,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