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将军那惨白破碎、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冷。再无一丝温热。
刘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血丝从嘴角渗出。他想为将军合上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烬色的眼眸,却发现将军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地窖那低矮的、布满了裂缝的、石砌穹顶。
仿佛在临死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他的意识,他的灵魂,都穿透了这厚重的石壁,穿透了崩塌的关墙,穿透了毁灭的风暴,投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投向了那个正在“回家”的、“祂”。
刘铮试了几次,都无法让将军的眼睑合拢。那双灰烬色的眼眸,仿佛被某种最后的、执念,或者说是诅咒,凝固在了那最后凝望的姿态。
最终,刘铮放弃了。他收回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了不知道是汗水、血水、还是别的什么、冰冷的、液体。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挺直了那佝偻的、遍布伤痕的、脊背。
尽管左臂依旧扭曲,尽管浑身浴血,尽管疲惫、绝望、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但他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捡起地上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握紧。刀柄上冰冷的触感,与掌心血肉摩擦带来的刺痛,让他那几乎冻结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他环顾地窖。还活着的,连同他自己,只剩五个人。三个是跟着他逃进来的玄甲营老卒,两个是侥幸未死的仆役。人人带伤,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茫然。
“收拾一下。”刘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算了。”
“刘头儿,我们……去哪?”一个老卒声音发颤地问。
刘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穹顶。头顶,那永无止境的崩塌轰鸣,似乎……减弱了一些?不,不是减弱,是变得更加沉闷,更加遥远,仿佛毁灭的中心,正在转移,或者说,正在远离这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将军的尸体,看向将军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看向将军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灰烬色的、凝望穹顶的眼眸。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嘶哑破锣般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关,向北。”
地窖内,剩下的四个人,全都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刘铮。
向北?!
出关向北?!
那是“黑泥”与“影子”涌来的方向!是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源头!是那个被将军称之为“祂”、并说“祂”是来“回家”的、存在、所在的方向!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不,是比送死更可怕!是主动投入那无尽的、黑暗的、疯狂的、地狱!
“刘头儿!你疯了?!”一个老卒失声叫道,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向北?!那是去喂那些鬼东西!是……”
“那留在这里等死?”刘铮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铁一般的、质感,“等头顶塌下来把我们埋了?等那些鬼东西再回来?还是等饿死、渴死、吓死?”
“可……可是……”另一个老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有可是。”刘铮的目光,扫过地窖内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了将军的尸体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将军用命换来的那句话,‘祂’是来‘回家’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祂’没杀我们。刚才那个黑女人,她没动手。为什么?”
他顿了顿,灰败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因为,在‘祂’眼里,我们,包括这临峤关,包括这北境,甚至包括这整个天下……都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灰尘,无足轻重。‘祂’的目标,不是我们。‘祂’要回的‘家’,不在这里。至少,不在这地窖,不在这临峤关。”
“既然‘祂’的目标不是我们,既然‘祂’的‘家’不在这里,那‘祂’路过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刘铮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投向外面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天光。
“是废墟。是死地。但也是……路。”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疯狂,“一条被‘祂’清理过的、暂时没有那些鬼东西的、通往北方的、路。”
“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抓住这个机会,沿着‘祂’走过的路,出关,向北。去看看,那个让将军用命换来一句‘回家’的、‘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那个‘家’,到底在哪里。就算死,也他娘的死个明白!”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与头顶隐约传来的、沉闷遥远的崩塌声。
四个幸存者,全都呆呆地看着刘铮,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疯狂的决绝,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燃烧的光芒。他们无法理解刘铮的逻辑,无法认同这疯狂的决定,但……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向南?南门早就被堵死了,城里到处都是“影子”和“黑泥”,出去就是送死。向西?东?都是绝路。
或许……或许刘头儿是对的?或许……那诡异的黑女人和“影子”真的对他们没兴趣?或许……沿着“祂”走过的路,真的能暂时安全?或许……向北,真的有一线生机?哪怕那一线生机,是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绝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扭曲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一个老卒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也泛起了一丝血红的、疯狂,“老子跟了!向北就向北!死也死在外头!”
“对!死也死个明白!”
“刘头儿,我们跟你!”
剩下的人,也纷纷咬牙,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扭曲的、决绝的光芒。
刘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将军那冰冷僵硬的尸体,背了起来。用扯下的披风布条,将尸体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将军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仿佛所有的血肉与重量,都随着那句“回家”和最后一点火星的熄灭,消散、逝去了。
“走。”
刘铮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握紧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率先,迈步,走向那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
身后,四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带着仅存的一点水和干粮,握紧简陋的武器,踉跄地、跟上。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他们残破的、浴血的、佝偻的、决绝的背影,投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石砌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地窖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未干的、暗红色的、血迹,与空气中残留的、血腥、焦臭、绝望的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证明着,一个曾经叱咤北境、算无遗策的统帅,在这里,说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彻底、死去。
也证明着,几个侥幸未死的蝼蚁,背着他的尸体,走向了北方,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未知之地。
去追寻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去见证一场,或许早已注定的、归途。
而在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之上——
在那崩塌的将军府废墟之上——
在那彻底化为死地、被“黑泥”与“影子”淹没、又随着“祂”的“路过”而暂时“沉寂”下来的临峤关之上——
北方天际,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毁灭的、不祥的、风暴中心——
那庞大、扭曲、悲伤、疯狂、正在“苏醒”的、“心脏”的、搏动声——
愈发清晰,愈发沉重,愈发……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