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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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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

    谢停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那只手,连同撑在书案上的另一只手,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沾染了自己鲜血的玉印,看着那道贯穿印面的裂痕,看着那淡金色的、冰冷刺骨的微光在血迹中缓缓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那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的脊梁。脸上的血色依旧没有恢复,苍白得吓人,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的剧痛、暴怒、茫然、绝望,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寒潭,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凝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加寒冷、更加坚硬、也更加死寂的——冰。

    没有了悲痛,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鲜活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旷的、冰冷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虚无与死寂。

    他伸出依旧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拂过玉印上那道裂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然后,他收回了手。拿起案上一块素白的绢帕,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自己唇边与手上的血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仿佛刚刚吐血重伤的不是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将染血的绢帕随手丢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那堆积如山的军报与地图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垮常人心智的剧变,从未发生。

    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薄唇,与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无形坚冰的、绝对的、冰冷的隔绝与死寂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心底最深处,随着那方玉印的裂痕,与那个远在北境极寒之地的年轻人的彻底消亡,一起……彻底地、死去了。

    “传令。”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穿透力,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自即刻起,临峤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斥候前出三百里,日夜轮值,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抽调‘玄甲’、‘寒锋’、‘破军’三营精锐,由玉堂香亲自统率,三日内完成集结,随时待命。”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军报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军务,“以本帅之名,向北境三州十七城传令:即日起,境内所有与‘蚀月’、‘古祭’、‘冰湖’相关之遗迹、传说、人、事、物,列为甲等绝密。凡有知情、接触、收藏者,限期三日,至当地军府秘报。隐瞒不报、私相授受、意图传播者——以通敌叛国论处,立斩不赦,诛连三族。”

    命令简短,冷酷,不容置疑。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烛火摇曳,将他那挺直如枪、却仿佛散发着无尽寒意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冰冷的、只为战争与毁灭而存在的——兵器。

    而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深蓝色的、陷入疯狂崩塌与毁灭的冰湖极北之地,冰魄剑种在内外交攻的极致毁灭力量下,彻底崩解、湮灭,归于虚无的最后一瞬,所爆发出的那声超越了所有声响的、终极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不甘、挣扎、解脱与毁灭意味的、灵魂层面的“悲鸣”,似乎也穿透了无尽的空间与混乱的因果,化作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悲伤的、冰冷的“余烬”与“回响”,朝着那冥冥中与之命运相连的、遥远的南方,悄然飘散。

    其中,仿佛夹杂着最后一点,属于“陈霆”这个名字的、最纯粹的、关于“守护”与“归来”承诺的、未能完成的、悲伤的、执念的……碎片。

    这缕“余烬”与“碎片”,能否跨越这无尽的距离与混乱,抵达那已然心死如冰的北境统帅的感知,已无人知晓。

    或许,它只会消散在这愈加狂暴、悲伤、绝望的北境寒风之中,如同那个年轻人短暂而惨烈的一生,最终,不留丝毫痕迹。

    唯有临峤关将军府书房内,那方出现了裂痕的将军玉印,在昏黄的烛光下,沉默地映照着谢停云冰冷死寂的侧影,印面上那道贯穿的裂痕,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冰冷地昭示着某个连接的彻底断绝,与某个悲剧的、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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