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清亮,掷地有声。梅林中一时寂静。
丽嫔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沈清澜敢如此强硬。若真闹到御前,她虽不怕,却难免落个“跋扈善妒”的名声。皇上最厌后宫纷争。
“好,很好。”丽嫔咬牙,“沈清澜,你既然要讲规矩,本宫就跟你讲规矩。你顶撞高位,目无尊卑,按宫规当罚跪两个时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便是到皇上面前,本宫也占理!”
她转向珊瑚:“给本宫盯着,不到两个时辰,不许她起来。若敢起身,按违逆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几个低位嫔妃跟在她身后,有人回头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珊瑚留在原地,冷着脸:“沈婉仪,请吧。”
清澜看着地上被碾碎的红梅,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裙裾直钻膝盖。冬日的风刮过梅林,吹落枝头残雪,落在她发间、肩上。
珊瑚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如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只是冷,渐渐膝盖开始刺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头。清澜咬紧牙关,背脊挺得笔直。她不能倒,不能示弱。这一跪,跪的不是丽嫔,是这吃人的宫规,是这无处可逃的命运。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她跪在灵前,看着棺木合上,心中空空荡荡。王氏假惺惺地哭,父亲冷漠地站着,清婉躲在王氏身后,眼中带着得意。
那时她就知道,这世上无人可倚仗。
所以她要进宫,要查清真相,要让害母亲的人付出代价。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御花园银装素裹,梅枝上积了厚厚的雪,红梅映雪,美得凄艳。
清澜的头发、眉毛都白了,唇色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就输了。
珊瑚起初还盯着,后来见雪大,躲进亭子里避雪。隔着风雪,清澜的身影渐渐模糊。
青羽站在远处的假山后,拳头攥得死紧。她想冲过去,但清澜之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性命之忧,不得擅自出手。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清澜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体力透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醒。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澜儿,活下去……”
“娘……”她在心中喃喃。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清澜勉强抬头,透过雪幕,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
是萧景煜。
他独自一人,未带仪仗,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林入口。风雪吹起他的衣摆,他静静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清澜想行礼,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本能地抓紧那人的衣襟,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玉佩。恍惚中,她摸出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不知何时,她从袖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
“传太医。”
萧景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冷,像是结了冰。
清澜醒来时,已在陌生的寝殿。
锦绣帐幔,熏香袅袅。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明黄缎被。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暖阁。
“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清澜转头,见萧景煜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他换了常服,墨蓝云纹直身,玉冠束发,比穿龙袍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躺着吧。”
“皇上,嫔妾……”
“太医看过了,寒气侵体,膝盖有伤,需静养半月。”萧景煜放下书卷,走到床边坐下,“怎么回事?”
清澜垂眸,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未添油加醋,也未诉苦。
萧景煜听罢,沉默良久。
“为何不让人来找朕?”
“嫔妾不敢。”清澜声音很轻,“丽嫔娘娘依宫规罚跪,嫔妾若搬出皇上,是恃宠而骄。且……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敢以微末小事相扰。”
“微末小事?”萧景煜轻笑,“差点冻死在御花园,是微末小事?”
清澜不语。
萧景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沈清澜,你可知朕为何留意你?”
“嫔妾不知。”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萧景煜的目光深邃,“她们在朕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要么故作清高。只有你,第一次侍寝就敢说恨奸人当道;被罚跪雪地,宁肯冻死也不求饶。”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傲骨。这后宫,缺的就是有骨气的人。”
清澜心头一震。
“但傲骨太硬,易折。”萧景煜话锋一转,“今日若不是朕恰好路过,你当如何?”
“嫔妾……会撑到两个时辰。”
“然后落下病根,终身难愈?”萧景煜摇头,“愚蠢。”
这话说得重,清澜眼眶一热,又强行压下。
“朕不是怪你。”萧景煜叹道,“只是告诉你,在这宫里,光有骨气不够,还要有智慧。丽嫔罚你,你若当时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未必不能免了这顿罚。何必硬扛?”
清澜抬眸看他,眼中澄澈:“皇上,若嫔妾今日服软,明日丽嫔便会变本加厉。她会认为嫔妾可欺,往后更肆无忌惮。嫔妾这一跪,跪的是宫规,也是告诉所有人:嫔妾虽位卑,却不可轻辱。”
萧景煜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可轻辱’。”他眼中露出欣赏,“沈清澜,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亲自端过来:“喝点水。”
清澜受宠若惊,接过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皇上为何……恰好路过御花园?”她终究还是问了。
萧景煜挑眉:“你以为朕是恰好?”
清澜愣住。
“太后派人给朕递了话,说丽嫔在找你麻烦。”萧景煜坐回榻上,“朕原想看看,你能应付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他摇头,“你倒真能扛。”
原来如此。
清澜心中五味杂陈。太后在暗中护着她,皇上在暗中看着她。这后宫,果然没有偶然。
“那支凤簪,是你母亲的遗物?”萧景煜忽然问。
清澜下意识摸向枕边,簪子还在。她松了口气:“是。”
“昏过去还紧紧攥着,朕掰都掰不开。”萧景煜语气平静,“看来对你很重要。”
“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清澜低声。
萧景煜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摇头:“皇上不必为嫔妾与丽嫔娘娘生隙。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朝中重臣,皇上当以朝局为重。”
这话说得识大体,萧景煜却听出一丝疏离。
“你以为朕会怕一个兵部尚书?”他似笑非笑。
“嫔妾不敢。”清澜忙道,“只是……不想皇上为难。”
萧景煜看着她,忽然问:“沈清澜,你入宫,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清澜心头剧震。她想要什么?想要查清母亲死因,想要为母亲报仇,想要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想要……
“嫔妾只想安稳度日,尽心侍奉皇上。”她给出最稳妥的答案。
萧景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罢了,你歇着吧。”他起身,“朕已吩咐下去,你暂时住在乾清宫暖阁养伤。缺什么,直接跟李德全说。”
李德全是乾清宫总管太监。
“皇上,这于礼不合……”清澜急道。妃嫔留宿乾清宫,是极大的恩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朕说合,就合。”萧景煜不容置疑,“好好养伤,三日后,朕晋你为正五品嫔。”
清澜彻底愣住。
晋封?从从六品婉仪到正五品嫔,连跳三级?这恩宠太过了。
“皇上,嫔妾无功无德,不敢受此厚恩……”
“你今日这一跪,就是功。”萧景煜打断她,“跪出了骨气,跪出了分寸,也跪出了朕对你的认识。这个晋封,你受得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封号朕也想好了——‘昭’。日月昭昭,光明磊落。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骨气。”
门开了又合,暖阁里只剩清澜一人。
她怔怔躺着,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凤簪。簪身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昭嫔。
连跳三级。
这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滔天巨浪,将她卷入更深更险的漩涡。丽嫔不会善罢甘休,后宫其他嫔妃也不会坐视。从今往后,她将站在风口浪尖。
可是,她没有退路。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澜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清澜留宿乾清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后宫。
凤仪宫里,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皇上竟让她住在乾清宫?这成何体统!”
大宫女碧莲忙劝:“娘娘息怒。皇上只是一时怜惜,等沈……昭嫔伤好了,自然要回自己宫里去。”
“昭嫔?”皇后冷笑,“还没正式晋封,你们倒叫得顺口。”
碧莲噤声。
皇后揉了揉眉心。她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虽掌管六宫,实权却渐渐被丽嫔分去。如今又冒出个沈清澜,皇上如此厚爱,恐怕……
“去,把本库房里那支百年山参送去乾清宫,就说给昭嫔补身子。”皇后吩咐,“再传话给沈清澜,让她好好养伤,不必急着来请安。”
“是。”
碧莲退下后,皇后靠在引枕上,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澜得宠,未必是坏事。丽嫔跋扈多年,如今有人能分她的宠,制衡她,对自己这个皇后来说,或许有利。
只是,这沈清澜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不低头,这份心性,不可小觑。
“看来这后宫,要变天了。”皇后喃喃。
沁芳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丽嫔砸了满屋瓷器,珊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贱人!狐媚子!”丽嫔双眼通红,“本宫罚她跪,她倒好,借机勾引皇上,留宿乾清宫!还晋封?昭嫔?她也配!”
“娘娘息怒,保重身子……”珊瑚颤声劝。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丽嫔抓起一个花瓶又要砸,终究还是放下。她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乱。沈清澜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苦肉计加上骨气,正好对了皇上的胃口。自己若再闹,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珊瑚,起来。”丽嫔坐下,整了整衣襟,“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锦缎,再拿那套红宝石头面,送去乾清宫,恭贺昭嫔晋封之喜。”
珊瑚愣住:“娘娘,这……”
“照做。”丽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乾清宫暖阁里,清澜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赏赐,心中没有欢喜,只有沉重。
皇后送了山参,丽嫔送了锦缎头面,其他嫔妃也各有表示。这些礼物背后,是审视,是试探,是算计。
青羽将礼单一一记下,低声道:“主子,这些东西……”
“登记造册,收入库房。”清澜道,“把皇后的山参拿出来,我每日用一些。其他的,先放着。”
“丽嫔送的红宝石头面,要不要……”
“戴上。”清澜打断她,“明日若有人来探视,就戴那套头面。”
青羽不解:“那是丽嫔送的,戴了岂不是……”
“戴了,才显得我领她的情。”清澜淡淡道,“她送礼物,表面是恭贺,实则是试探。我若不用,她便知我心中有芥蒂,会加倍防备。我用了,她反而会以为我浅薄,容易拿捏。”
青羽恍然。
果然,次日陆续有低位嫔妃来探视。见清澜戴着丽嫔送的头面,有人眼中露出鄙夷——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套头面就收买了。
清澜佯装不知,温言接待。她脸色仍苍白,说话轻声细语,更显得楚楚可怜。
刘贵人来看她时,私下道:“妹妹真是福大命大。那日雪那么大,若皇上没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清澜苦笑:“是我运气好。”
“哪里是运气。”刘贵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太后给皇上递了话。”
清澜故作惊讶:“太后?”
“嗯。”刘贵人点头,“太后一向疼你,满宫都知道。丽嫔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贵人告辞。清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青羽轻声道:“这个刘贵人,似乎在示好。”
“未必是真心。”清澜道,“她与丽嫔同批入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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