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说,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饿。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苍蝇馆子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的椅子空着,没有人坐,但他还是把筷子工工整整地搁在碗沿上,像是随时有人会推门进来,笑着说“来晚了来晚了”,然后坐下呼噜呼噜地吃面。
没有人来。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苍蝇馆子藏在江城南岸汽修厂背后的巷弄里,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下面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快埋进锅里。这家店开了二十年,门面没换过,老板没换过,连墙上贴的菜单都没换过——红纸黑字,写着“牛肉面”“肥肠面”“素椒面”,纸边卷得不像样,被蒸汽一熏,黏糊糊地贴在墙上,像一块块揭不下来的旧伤疤。老猫隔三差五来这儿,从不同的人接头,谈不同的买卖,吃同一碗面。老板认识他,从来不问他要什么,端上来的永远是牛肉面,大碗,多放辣,加一份香菜。老板知道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来了,但老猫每次还是点两碗。
外面的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凌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敲着棚顶的铁皮,像一把生了锈的指甲在铁皮上挠。巷弄里的积水顺着墙根淌,泛着油花,漂着几个空烟盒。江城的秋天就是这样,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把整座城市泡得又湿又冷。
老猫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他不赶时间。今夜没人等他接头,没人让他传递情报,没人会在他吃面的时候突然坐到他面前,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说“这家的辣椒还是不够辣”。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线人老孙,三个月前暴露,被阿KEN处理在滨江路的废弃码头。等老猫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从水里捞出他的一只鞋。鞋底还藏着一张没送出去的纸条,被水泡烂了,一个字也看不清。
老猫把那张纸条晒干,夹在钱包最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他不迷信,也不矫情。只是觉得,老孙是替他死的。那天本来该他去码头。老孙说,你腿上有旧伤,不能跳江。我替你跑一趟吧,回来你再请我吃面。这一趟没回来。所以老猫每次来都点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一碗替老孙吃。面凉了坨了他也不催,就那么放着,放到自己吃完了,对面那碗一口没动,才起身结账。
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看着那碗坨掉的牛肉面,沉默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老主顾每次来都点两碗,每次都会剩一碗。刚开始老板觉得浪费,后来看见老猫付钱时手腕上那道刺青——一把缠绕着毒蛇的长矛,老板年轻时候也当过兵,认识那标记。从那以后,那碗没动过的面他收走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收走一份供品。
陆峥推开店门的时候,老猫的第二碗面已经坨了二十分钟。面条吸饱了汤,涨成黏糊糊的一团,牛肉片被泡得发白,香菜蔫蔫地贴在碗沿上。老猫没有抬头。他的筷子还捏在手里,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多年握枪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端着一碗再也等不到人吃的面。
“坐。”老猫说。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碗坨掉的面条上,没有说话。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风衣,换了一身深蓝色工装,头上扣着棒球帽,看起来像个下了夜班的汽修工。
“你选的这地方,导航都找不到。”陆峥说。
“找得到就不叫苍蝇馆子了。”老猫从筷筒里抽了双新筷子,放在陆峥面前,然后指了指那碗坨掉的面,“吃不吃?”
陆峥看了看那碗面。牛肉面的汤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像冬天河面上冻住的浮冰。他没有犹豫,拿起筷子把面碗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吃了一口。面坨了,汤凉了,牛肉嚼起来像橡皮。他咽下去了。
老猫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的微动。
“你不问问这碗面是谁的?”
“问了你会说吗?”陆峥又吃了一口,“不问,至少还能多吃两口。”
老猫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被冻伤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咝咝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烟味。他掏出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软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和她搭档多久了?”老猫忽然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