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将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120,130,140。
前方,机场高速的入口指示牌在雨幕中隐约浮现。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
那是高一暑假,七月的傍晚。父亲穿着便装,提着出差用的旧皮箱,进门时太阳刚好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没有叫他,只是把皮箱放在玄关,换好拖鞋,去阳台收晾了一天的被单。
陆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人瘦了。后颈晒脱一层皮,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肤。衬衫领子磨破了,袖口卷得很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有很多话想问。
去了哪里,做什么任务,什么时候再走,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走到阳台上,帮父亲把被单的一角牵平。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谢谢。
父子之间不需要这个。
那晚的晚饭是番茄炒蛋和紫菜汤。
母亲说鸡蛋涨价了,番茄也涨价了,下个月起伙食费要多给两百。
父亲说好。
那是陆峥记忆中和父亲吃的最后一顿饭。
十五天后,父亲启程赴港岛执行任务。
三十七天后,任务代号“深海”的解密文档中,父亲的名字被列入“因公牺牲”人员名单。
没有遗体。
没有遗言。
只有一个被锁进绝密档案室的编号。
陆峥驶入机场高速。
远处的航站楼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手机震动。
夏晚星:「高天阳过安检了。登机口B23。」
陆峥没有回复。
他将车开进临时下客区,推开车门,冲进航站楼。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距离B23登机口关闭还有十九分钟。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出发大厅,鞋底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回响。安检通道还剩最后两排旅客,他亮出证件,从员工通道疾步穿过。
B区。
B21,B22。
B23。
登机口的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飞往港岛,计划起飞时间04:05,登机状态——最后召集。
高天阳站在队伍末端。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头发重新梳过,手边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只随身登机箱。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像任何一次例行的商务出行。
陆峥在距离他五米处停步。
高天阳没有回头。
他没有奔跑,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加速。
他只是从队伍末端缓步走过,在登机口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中,停在高天阳身侧。
高天阳终于转过头。
他看见陆峥湿透的头发、微喘的呼吸、眼底那簇压抑了十一年的火。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轻声开口:
“陆峥是吧?”
他认识自己。
陆峥没有意外。
“夏明远的儿子。”高天阳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比他年轻,比他急。”
他侧过身,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年轻人,”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跑得够快就能追上的。”
陆峥看着他。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高天阳没有否认,“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喝过酒。”
他顿了顿。
“他欠我一顿酒。”
广播响起:“前往港岛的MU5351航班即将截止登机。”
高天阳迈步走向廊桥。
陆峥没有拦。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皮质笔记本,翻开。
封二内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海边。一个浓眉宽额,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一个瘦削清俊,唇角抿着,眼神望向镜头外的远方。
浓眉宽额的那个,是高天阳。
瘦削清俊的那个,是他的父亲。
高天阳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三秒。
五秒。
他缓缓转过身。
隔着八米的距离,隔着三十年的岁月,隔着无数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望着那张照片。
他苍老的、布满细纹的、被野心和愧疚层层包裹的脸,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里漏出一点光。
那光太弱,弱到任何人不仔细看都无法察觉。
但陆峥看到了。
高天阳走回他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
“你爸当年问我,为什么要给境外公司做事。我说,为了赚钱。他说,你赚够了吗?”
他没有等陆峥回答。
“我说,没有。赚多少都不够。”
他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削的、望向远方的年轻人。
“他说,高天阳,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当天晚上就后悔了。”
登机口的电子屏跳动:MU5351,最后召集。
高天阳抬起头。
“笔记本第三十七页,”他说,“夹层里有一张存储卡。”
“你爸出事前一周,在港岛和我见过最后一面。他把那张卡交给我,让我带回江城。”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把卡交给老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有交。”
“老枪在那年冬天被宣布牺牲。我不知道该交给谁,也不敢自己留着。我把卡藏在那本笔记本的夹层里,把笔记本封存进港岛一家银行的保险柜。”
他抬起眼,看着陆峥。
“二十天后,凤凰山仓库的改造图纸送到我手上。图纸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老枪的。”
“老枪还活着。”
他转身,走向廊桥。
这一次他没有停步。
陆峥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
三分钟后,登机口关闭。
MU5351推出廊桥,滑向跑道。
凌晨四点零五分,飞机腾空而起,扎入雨云深处。
陆峥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三十七页。
纸张厚重,边缘整齐。他沿着页边轻轻摸索,触到极细的凸起。
他用钥匙尖小心挑开封皮夹层。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落入掌心。
黑色。
没有任何标识。
他握紧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天边渗出第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陆峥走出航站楼。
风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边正在苏醒的天空。
手机震动。
夏晚星:「他走了?」
陆峥:「走了。」
夏晚星:「你还好吗?」
陆峥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他输入:
「我爸没叛变。」
发送。
三十秒后,夏晚星回复。
只有两个字。
很短。
但陆峥握着手机,在空旷的航站楼门口站了很久。
那两个字是——
「我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