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着。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着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
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着关羽“叙叙旧”。关羽嘴上说着“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赢。”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
“主公,学生能跟荀先生学吗?”
我看着他。
十八岁。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内奸灰雀。
他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能。”我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主公请说。”
“学他的格局,别学他的性子。”我望着那扇窗,“公达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了一部书。你关不住。”
司马懿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荀攸。”我转身,“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账,走你的路。”
少年沉默良久。
“臣明白了。”
他没有称“学生”,他称“臣”。
---
亥时。
我再次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还在灯下。案头摊着《谏议卷》,他正用笔尖蘸墨,在某一处添了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主公。”
“还不歇?”
“最后一页,臣想再润一润。”他顿了顿,“主公白日说,这是国策...臣怕有疏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达。”
“臣在。”
“这本书,你打算写多少年?”
他笔尖悬住。
“臣...”
“四年写了七卷。”我看着他,“我给你十四年,写二十一卷。再给你四十年,修七代版本。你写不完,孔明接着写;孔明写不完,他徒弟接着写。”
“主公...”
“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你这本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业,是咱们这些人的国运。”
他的笔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灯焰跳动。
四十九岁的人了。
此刻却像个刚刚入学的童子,被夫子告知“你这篇功课,将来要刻在碑上”——手足无措,惶恐,又隐隐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良久。
他弯腰,拾起那支笔。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写。”
---
三更。
襄平城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
偏厅的灯还亮着。
那株老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红苞已经绽开了。
诸葛亮明日启程赴青州。
荀攸明日要见田豫,商议《田制卷》的推行细则。
郑玄后日率三十弟子赴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冀州的雪原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北方跋涉。
他们要来辽东。
他们要活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书院、工坊、医学院,不知道那七卷帛书。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个刘使君。
去了,就有田种;种了,就有粮吃。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时,偏厅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光阴里的铜像。
四年一千四百夜。
今夜只是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