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酒庄,从法国人那里‘征用’了不少好酒……你知道的,一旦喝多了……”
宪兵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在后方,军官酗酒是常态,尤其是这些没有作战压力的后勤军官。
“好吧,让他睡吧。”宪兵合上行车日志,准备递还给让娜,“但我得看看后面那几辆车……”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汪!汪汪汪!”
那只原本被踹下去的黑背狼犬突然再次扑了上来,对着副驾驶的车窗疯狂咆哮,甚至试图用牙齿去咬门把手。
狗鼻子闻到了不该闻到的味道。
不是酒味,而是血腥味。
亚瑟皮大衣下的伤口虽然包扎了,而且洒了酒掩盖,但那种新鲜的、带着炎症气息的人血味道,对于受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来说,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Max! Sitz!(坐下!)”
宪兵试图拉住狗绳,但那条狗已经疯了。
宪兵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老手,他太清楚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车里有伤员,或者有尸体。
而一个后勤连的连长,为什么会带着血腥味?
“等等。”
宪兵重新举起手电筒,另一只手解开了枪套的扣子,甚至后退了一步,向后面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后面车辆上的麦克塔维什已经悄悄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顶在了挡风玻璃上,手指扣在扳机上。
“长官?请您抬起头来。”宪兵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有反应。
“长官!请出示您的证件!这只狗闻到了血味!如果您再不配合,我有权开枪!”
让娜的手摸向了座位底下的鲁格手枪。她知道,露馅了。
就在宪兵的手触碰到车门把手的一瞬间。
啪!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猛地从车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宪兵的衣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直接将那个魁梧的宪兵拽得上半身撞在车窗框上。
“嗷呜——”
那只狗刚想扑咬,就被那只手反手一拳砸在鼻子上,发出哀鸣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亚瑟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暴怒与狰狞。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那个惊恐的宪兵。
“混账东西(Verdammter Mistkerl)!”
亚瑟用一种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带着柏林上流社会那种特有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傲慢口音咆哮道。
“你是想死吗?那是我的血!是我在波兰为元首流的血!怎么?你这条看门狗也要审查一下我的勋章吗?!”
这个咆哮声太有穿透力了,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声。
亚瑟另一只手抓着那瓶轩尼诗酒瓶,像挥舞手榴弹一样挥舞着,瓶子里的酒液洒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那是之前从那个正准备喝红酒却被一铲子劈死的真正的后勤连长身上扒下来的——狠狠地砸在宪兵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冯·施特兰斯基家族的人!我的叔叔在总参谋部!”
亚瑟在赌。
他在赌这个被吓破胆的宪兵根本不敢在这个距离、借着昏暗的手电筒光去核对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如果真的看,证件上其实写的是比如“施密特上尉”之类的普通名字。他赌的是“冯·施特兰斯基”这个高贵的姓氏,以及那身皮风衣和上尉肩章带来的权威感。
“如果你再敢让这只畜生对着我叫一声,我就用这瓶酒塞进你的直肠里,把你送进惩戒营去海岸线上排雷!”
这套组合拳打得太狠了。
容克贵族口音+施特兰斯基家族的名头+极度的嚣张。
这简直是德军内部等级压制的终极形态。
那个宪兵军士长彻底被打懵了。在等级森严的德军中,一个喝醉了、受过伤、而且出身显赫的贵族军官,是绝对不能惹的存在。哪怕他是宪兵,也不敢得罪那些姓“冯”的人。
“对……对不起!长官!”
宪兵军士长捡起掉在地上的证件,甚至都不敢翻开看一眼,双手颤抖着递了回去。
“我不知道是您!这只狗疯了!它该死!”
为了表忠心,他转身狠狠地踹了那只还在呜咽的黑背一脚,把它踹得飞出去两米远。
“滚开!都滚开!放行!快放行!”
栏杆被慌乱地抬起。机枪手们收起了枪,立正敬礼。
“施特兰斯基少校!祝您一路顺风!向隆美尔将军致敬!”
亚瑟冷哼一声,一把夺回证件,重新缩回大衣里,仿佛多看一眼这个宪兵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开车。”
车队在宪兵们的注目礼中,轰鸣着冲过了检查站。
……
直到开出去整整三公里,直到后视镜里的检查站变成一个小光点,车厢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让娜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上帝啊……”她颤抖着,“你刚才……你刚才简直像个真正的纳粹疯子。”
“演戏就要演全套,中尉。”
亚瑟也瘫回了座位上,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下爆发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但怎么也拿不稳火机,最后还是让娜帮他点上的。
“那个名字……施特兰斯基。”让娜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修道院的缴获文件里见过这个姓氏。那位之前指挥大德意志团想要把我们碾碎的少校指挥官,就叫这个名字。”
亚瑟深吸了一口烟,随着烟雾吐出,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虽然我们炸了他的半履带车,让他丢了脸,但这并不妨碍我借用一下他的家族名头。我想冯·施特兰斯基少校应该不会介意——”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飞逝的德军路标,眼神戏谑。
“——毕竟,我们现在是在帮他在德军后方‘扬名’。哪怕是以一种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想承认的方式。”
“走吧,让娜。下一站,卡塞尔。”
“希望那里的英国人能比这帮德国宪兵聪明点。”
车队再次启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刚刚被羞辱了一顿的宪兵军士长正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嘀咕。
“施特兰斯基家族……有在后勤连服役的吗?”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管他呢,反正是要去前线送死的,跟死人较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