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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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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好,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稍微感觉好点就硬撑着要走。我已经给赵大夫交代过了,该用的药就用,该做的治疗就做。你的身体好了,还能继续为党做很多工作,这就是对革命最大的贡献,明白吗?”

    “我……”

    “这是命令。”刘宝忠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必须要好好配合治疗,尽快康复。这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孩子,为了……将来。”

    王翠平看着刘宝忠表情严肃的脸,终于低下了头:“是,刘部长。这次,我一定听组织的,听医生的。”

    两个人聊了有一个钟头,刘宝忠起身,从随身带的那个半旧皮革提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的包裹,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点东西你留着。苹果是从北京带来的,你尝尝味儿。红糖给你冲着喝,暖和,也补气血。这两罐奶粉,给念成,孩子正是蹿个子的时候,营养得跟上。”

    王翠平看着那个包裹,喉咙又哽住了:“刘部长,这……这怎么行,您大老远来,还带这些东西……”

    “收着,“翠平同志,”刘宝忠声音很轻,“则成同志知道你在等他。晚秋同志也知道。你们……都要保重,都要好好的。为了将来。”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沉稳清晰,一步一步,渐渐远去了。

    夜深了。王翠平毫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则成在台湾,眼下安全。晚秋也出发了,去他那边,还带着她求的那个平安符。

    晚秋……那个曾经让她心里头泛酸、又忍不住同情的邻居妹子,现在也要和则成一样,在刀尖上走路了。她求的那个符,也不知道灵不灵……

    王翠平拿出草纸本。本子用了大半,前面那些相对工整些的字,是余则成在天津时,就着灯光,一笔一划握着她手教的;后面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深浅不匀的,是她自己来到贵州后,一点一点照着扫盲课本,慢慢学、慢慢写的。

    她翻到最后,找到一张完全空白的页。然后,从布包的夹层里,摸出那截用得只剩下拇指长短的铅笔头。铅芯早就磨秃了,她用牙齿小心啃了啃笔端,露出一点点黑色的芯。手指用力捏住那截小小的铅笔头,笔尖颤抖着,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则成:”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见。也可能……这辈子你都看不见。可我还是想写。有些话憋在心里头,太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铅笔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病了,还是肺上那老毛病,这回犯得狠,又住进省医院了。刘部长今天来看我,跟我说,你在那头,眼下挺好,平安。我听了,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挪了挪。可挪下去一点,又马上吊起来,还是惦记你,没日没夜地惦记。”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抬起胳膊,用袖口里子狠狠擦了擦突然涌出来的眼泪。粗布袖口立刻湿了一片。

    “念成今年快3岁了,小子长得壮实,随你。眼睛也像你,单眼皮,小眼睛,可亮得很……”

    “刘部长说,晚秋妹子也出发了,我请刘部长给她捎了个平安符,是我去庙里求的。我跟她说,则成就拜托你了,一定护他周全。则成,你……你在那头,也多照应她点。她身子骨弱,心思又细,不像我皮实。有什么危险,你要多担着点。”

    写到这里,眼泪完全失控了,断了线似的,她不管,用手背胡乱抹一把脸,继续往下写。

    “我在黑山林村这里,干得还可以,没给你丢脸。我时常想,你要是在我旁边,那该多好,有你在我心就安稳了,什么都不怕了。”

    走廊外突然有了脚步声,王翠平浑身一震,啪一下合上本子,飞快塞进枕头下面,顺势歪倒在床上。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是值班医生在查房,等脚步声远去,她缓缓掀起被子,又坐起身子继续写。

    “则成我的身体总不见好,要是哪天真的没扛过去,”她的笔尖停住了,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很沉。她又低下头去,接着写:

    “万一那天我不在了,就把念成托付给组织。屋里那个老榆木柜子最下层,有件蓝褂子压在底下,是我嫁你那年做的,你要是哪天回来了,看到它,就当时看见我了。”眼泪又止不住流出来,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写:

    “则成,你好好的,晚秋妹子也要好好的,你们俩都得好好的。”

    最后的几个字力道很重,像是划在纸上的:永远想你的,翠平。”

    她小心地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捧在手心反复地看,然后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掀起枕头,枕芯上有个她悄悄拆开的小缝。她把纸方块一点点塞进去,再把棉絮拨弄好,拍平枕套。

    做完这一切,她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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