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盯着疤哥看。”
聂枫将小武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脑子里。“如果……他们看不上呢?”
“看不上最好。”小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看不上,你就回来,继续当你的好学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深深看了聂枫一眼,“但如果他们让你‘试试手’……小心点。那不是比赛,是看你扛不扛揍,有没有狠劲。可能会吃点苦头。”
“我明白了。”聂枫将黑色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疤哥’,是那里管事的人?”
小武的眼神骤然锐利,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点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的忌惮:“嗯。都叫他疤哥。脸上,左边眉毛到耳朵,有一道很长的疤。那个人……很狠。别惹他,也离他远点。他让你打,你就打;让你停,你就停。钱的事,他说了算。还有,他身边总跟着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个铁塔一样的大个子,叫‘坦克’,别招惹。”
聂枫默默记下“坦克”这个名字,想起那晚看到的那个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巨汉,心头微凛。
“还有,”小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向棚屋的方向,声音几不可闻,“如果……如果你真的上去了,记住,别心软。那里没人会对你心软。倒下,就可能再也起不来。护住头,护住肋,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教训,或者是……某种亲眼所见的惨痛回忆。
“还有……报名的时候,可能会让你签个东西。看清楚了再……算了,”小武自嘲地摇摇头,“估计也由不得你看清楚。反正,那东西签了,就等于把命交出去一半。自己……心里有个数。”
聂枫点点头,将这些带着血腥气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钱……怎么拿?”
“赢了,当场结。现金。输了……”小武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聂枫熟悉的东西——那晚在机修厂,那个被拖走的少年眼中,曾有的绝望。
“我明白了。”聂枫再次点头。他看着小武,看着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没去?”
小武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猛地转过头,避开聂枫的目光,盯着地上那摊乌黑的油污,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我……不能倒。”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倒下了,小文……就真的没活路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道尽了一个少年肩上,那无法承受之重。他或许也曾被那高额的奖金诱惑,被绝望逼迫,站在悬崖边凝望过深渊。但最终,对弟弟的责任,对“活着”的执念,让他死死抓住了悬崖边的荆棘,哪怕双手被刺得鲜血淋漓,也没有松手,跳下去。
聂枫沉默了。他看着小武佝偻而紧绷的背影,看着那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工装,忽然觉得,这张黑色名片,重逾千斤。
“我走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他只是将书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小武将那张清单紧紧按住的裤袋,转身,朝着修车铺外走去。
“聂枫。”小武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聂枫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小心。”小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活着回来。”
聂枫的背影微微一顿,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很轻地挥了一下,算是回应。接着,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修车铺,走进了门外凛冽的寒风和铅灰色的天光里。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学校。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消化着从小武那里得到的信息,感受着口袋里那张黑色名片,隔着衣服传来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那像是一道通往地狱的令牌,又像是一线微弱的、染血的生机。
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照顾母亲吃饭、喝药,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回到自己用布帘隔开的小空间。母亲睡下后,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听着母亲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八点半,他起身,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旧运动服和运动鞋。将那张黑色名片,和仅有的几十块零钱(他留下了大部分生活费给母亲),塞进运动服内侧的口袋。然后,他走到母亲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妈,我去‘学校’了。晚点回来。”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他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九点整。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无人使用的公共电话亭。插卡,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按照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响了五六声,就在聂枫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让人莫名地心悸。
聂枫握紧了听筒,手心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舔了舔突然变得干涩的嘴唇,用尽可能平稳、但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说出了小武教他的那句话:
“疤哥介绍,想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