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枫微微一怔。苏晓柔的父亲?苏建国?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市里一家效益不错的国营机械厂的副厂长,算是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苏晓柔在学校里虽然低调,但家境优越是公开的秘密。她父亲为什么要见自己?而且,是通过班主任,用这种略显正式的方式转交邀请信?
他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带着暗纹的、质地很好的信笺,上面是钢笔书写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聂枫同学台鉴:闻君于省数学竞赛中勇夺魁首,为我邑学子增辉,可喜可贺。小女晓柔平日多得关照,屡言君之聪敏勤奋。鄙人不胜欣慰,兼慕英才。周末午后若有闲暇,恳请拨冗寒舍一叙,略备薄茗,聊表敬意。盼晤。苏建国 谨启。”
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文绉绉的古风,但其中的邀请之意明确无疑。末尾留下了详细的地址和时间——周日中午十二点,城南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二零一。
聂枫抬起头,看向李老师。李老师笑着说:“苏厂长为人很和气,听说你在竞赛里的表现,很是赞赏。可能就是长辈关心晚辈,想和你聊聊。你别紧张,去见见也好。苏晓柔同学也在家。”她的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师长之间一次寻常的走动邀请。
但聂枫心里清楚,绝不会那么简单。他和苏晓柔虽是同桌,平日也有些学业上的交流,苏晓柔也曾在他困窘时伸出援手(比如那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饼干),但两人的交集,仅限于此。一个是家境贫寒、挣扎求存的穷学生,一个是家境优渥、前程似锦的厂长大千金,本就是两条平行线。这块突如其来的金牌,或许成了短暂交汇的点。
苏建国特意通过班主任发出邀请,言辞客气周到,姿态放得不低。这顿饭,恐怕不只是“聊聊”那么简单。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出于对女儿优秀同学的例行关心?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聂枫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想起了苏晓柔清澈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了她递过饼干时指尖的微凉,也想起了陈老师关于“木秀于林”的提醒,以及这几天围绕着他骤然而起的各种关注。
“谢谢李老师。”聂枫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表情平静无波,“我会准时赴约。”
李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礼貌、不用带礼物之类的客套话,便让聂枫离开了。
走出教师办公室,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聂枫将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书包,与那块金牌放在一起。一纸轻飘飘的邀请,一块沉甸甸的奖牌。它们似乎毫无关联,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周末,苏家,便饭,一叙。简单的几个词,背后却可能蕴藏着新的、未知的波澜。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麻烦?他不知道。
但既然邀请了,他便去。柳枝巷里挣扎求生的少年,早已学会不轻易拒绝任何可能改变境遇的机会,也早已习惯用最冷静的目光,去审视那些看似善意的接近。苏家这道门,是就此对他敞开一条缝,还是仅仅让他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轻轻关上?去了,才知道。
他紧了紧肩上洗得发白的书包带,迈开脚步,走向那条熟悉的、通往柳枝巷的、狭窄而潮湿的巷道。胸口的金牌,随着他的步伐,在书包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