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茶。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些,碗底沉着几片叶子。
他抬头,也笑了笑。
“想必卓相不拦着,还有第五吧。”
卓知平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大梁境内乱了起来,世家加速清剿。届时卓相作为卓家的代表,站在朝廷这一边,顺理成章地将其他世家踩在脚下。”
他看着卓知平的眼睛。
“待风波平息,卓相依旧是大族的魁首,卓家依旧是万代荣光。”
别的世家砍了,卓家没砍。
别的世家散了,卓家还在。
活下来的最大的那棵树,就是新的林子。
卓知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确实聪明。”
语气跟夸自家晚辈没什么两样。
徐广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
“卓相。”
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子。
“你知不知道,一旦如此做,大梁境内要死多少无辜之人?”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脸上,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无辜?”他的声音很轻,“众生皆为有罪身,世间从无纯白人。”
“何来是非对错之说。”
窗外的云移开了,日头重新照进来,在案面上拉出一道亮线,正好切在卓知平放下的那本《邦国》上。
徐广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广义在椅子上坐了几息,才把胸腔里那口气慢慢放了出来。
“卓相的见识,下官佩服。”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真佩服还是客套话。
卓知平没在意,将茶杯搁到案角,指腹沿着杯沿转了半圈。
徐广义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不过我还有一点想问卓相。”
卓知平抬眼看他。
徐广义的目光沉了下去。
“届时倘若苏承锦放弃攻打王庭的念头,转而进关。”
“替大梁扫清内乱,甚至趁机拿下几州之地自治。”
“当如何?”
书房里安静了。
卓知平的手搁在杯沿上,看着徐广义,嘴角弯了弯。
“你还是不了解苏承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极为清楚。
徐广义没有接话。
卓知平伸手抚了抚胸前的长须。
“他若是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事情,如今从朝廷去往边关的人,就没人能活着回来。”
“林正,习崇渊,亦或是圣上……”
“在踏入关北的那一刻,就得死了。”
这几句话落下来,徐广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是下官愚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随即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下官不再多言。”
他理了理袍角,朝卓知平拱手。
“今日叨扰,告辞。”
他的动作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留下任何余地继续周旋的意思。
该问的都问了,该听的都听了。
卓知平坐在案后,没有起身相送。
“慢走。”
两个字,语气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徐广义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不急不缓,从书房门口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卓知平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移动,从门口到院中石板路,再到院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
书房里只剩卓知平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没动。
那杯给徐广义倒的茶还在案面上搁着,水面微微泛着光,映着窗外的天。
卓知平的视线在那杯茶上停了一阵。
他伸手将那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
茶已经凉透了。
他将茶倒进了案角的废盏里,空杯倒扣在案面上。
然后他拿起那本《邦国》,翻开到方才那一页,继续看。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卓府的前厅方向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声响,脚步极轻,不敢发出声。
整座卓府,从上到下,在这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没人敢弄出多余的动静。
过了一阵,门外传来管事轻轻的叩门声。
“相爷,晚膳备好了。”
卓知平将书合好起身,袍角在案边拂过,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他从案后走出来,经过那只倒扣在案面上的空茶碗时,脚步没有停。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出门,管事跟在身后,将书房门带上了。
廊下的光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照在门前台阶上。
院墙外的街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