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已经不是卢巧成上次来时的荒芜模样了。
窑场空地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夯实的黄土地面露了出来,踩上去硬邦邦的。
东排的小窑窑口全部封了新砖,窑壁外刷了白灰,窖房的字样用墨笔写在新砖上方的木牌子上。
引水渠从东面溪流接了过来,一条半尺宽的石渠沿着窑场东侧铺设,活水在渠中流淌,水声清脆。
苏承锦站在断墙豁口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
蒸馏间,窖房,主坊,引水渠。
跟卢巧成说的方案,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看了卢巧成一眼,卢巧成也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还是得意的笑了笑。
窑场里有人在走动。
几个穿短褐的工匠蹲在主坊门口搬运陶缸,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拿着簿册在旁边点数。
苏承锦正要抬脚往里走。
一个人从主坊大窑里走了出来。
月白锦袍,腰间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折扇别在袖口里,步子不急不缓,身上没沾一点灰。
他先看见了卢巧成,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热络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兄,多日不见。”
卢巧成回了一礼。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转向苏承锦。
上下扫了一眼,穿着普通,粗布长衫,腰间没什么值钱的配饰。
但站在那里不弯腰也不缩肩,手拢在袖子里,姿态松得很随意,笑容也随意。
但既然跟李成同行,秦州李家的圈子里,不该冒出无名之辈。
魏清名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不露,拱手开口,语气客气。
“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苏承锦笑了笑,也拱了拱手。
“在下锦北,见过魏公子。”
“锦”姓。
魏清名的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
大梁倒是有这个姓氏,但没听说有什么高门大户存在。
难道眼前这人是什么隐世的家族子弟?
拿不准。
他暂时按下念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
一旁的卢巧成把脸扭过去,肩膀抖了一下。
还锦北……都不如叫锦袍。
苏承锦余光瞥了他一眼。
卢巧成立刻收了笑,清了清嗓子,转头对魏清名开口。
“魏兄,带我们逛逛吧。”
“自打上次离开陌州,我还没见过建好的酒坊。”
魏清名收起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
“几位请。”
他转身在前引路,折扇从袖口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沿着窑场边缘的碎石路往南走,魏清名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窑体改建上个月底全部完工,蒸馏的器具是李公子的人亲手安装调试的,试运行了半个月,没出过差池。”
他侧了半步身子,朝东排小窑的方向抬了下手。
“窖房一共六间,温度和湿度我安排人每日记录两次。”
“第一批基酒已经入窖,窖藏周期按李兄留下的方子,最少三个月。”
卢巧成点头。
魏清名继续往前走。
“用工方面,酿坊长工二十六人,临时工可随时调配十到十五人。”
“原料采购走的是魏家在陌州的旧渠道,高粱和小麦的进价比市面上压了一成。”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项数据脱口而出。
“日产基酒量目前控制在五十斤上下,等第二批蒸锅到位之后可以翻倍。”
魏清名说话的间隙,偶尔将目光往苏承锦脸上扫一眼,试图从这个沉默的“锦北”身上捕捉点什么。
什么也捕捉不到。
这个人听着所有信息,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既不惊讶也不满意,好像这些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渡口老汉随口聊的闲话。
魏清名的手指在折扇柄上收紧了一下。
四人走到酒坊最深处。
主坊大窑的窑口有五尺来宽,顶部三层砖的拱券完好。
窑膛内部已经刷了新的石灰泥浆,白得发亮。
三口蒸锅一字排开,铜制的锅盖上方热气蒸腾,空气里弥漫着粮食蒸煮后的浓郁气味。
魏清名在窑口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面对着苏承锦和卢巧成,折扇从袖口抽出来。
“李兄,酒坊的账目和产量明细,我已经备好了一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
“不过在看账之前,魏某斗胆多问一句。”
“锦兄此番与李兄同行,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