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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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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微微抬了一下。

    蒋应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蒋家二十三口人北迁关北。”

    “路途遥远,加上最近风声如此紧张,人走得了吗?”

    手指没收回去,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吃什么、住哪里?”

    “殿下方才说关北三十万人口,连识字的都不到一成。”

    “这样的地方,蒋家去了能活得下来?”

    随后再竖起一根。

    “第三……”

    他看着苏承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乱臣贼子。”

    “蒋家现在已经被赵家推进了火坑。”

    “蒋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脚踩进火坑,是两脚跳进油锅。”

    “殿下拿什么保证蒋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茶几边沿上。

    “第一,路的事不用蒋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来,就有办法带你们走。”

    “怎么走、走哪条路,三日内会有人来告知路线和接应点。”

    蒋应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与所有关北百姓一样。”

    “按关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赋。”

    “粮食由官府调配,不会饿死。”

    他顿了一下。

    “蒋先生若愿在书院教书,按月领俸禄。”

    “多少银子,到了那边定。”

    “关北不亏待教书的人。”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没有开口。

    “第三……”

    “蒋先生,你在卞州待着,赵家捏造的那三条罪名,缉查司什么时候来抄家,你说了不算。”

    蒋应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紧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避。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银子快花完了,学堂关了,束脩没有了。”

    正堂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蒋先生的父亲卧床不起,长子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坐着等,等来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蒋应德没有说话。

    苏承锦摇头冷笑一声。

    “蒋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蒋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后,蒋家三代人的名声就没了。”

    苏承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着蒋应德头顶那幅中堂。

    “在卞州,蒋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迁关北,蒋家就成了逃难的。”

    蒋应德闻言,僵在原地。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他。

    “蒋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蒋家那块被你们自己摘下来的匾。”

    正堂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松了。

    他往正堂里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蒋应德的脸上。

    蒋应德的脸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苏承锦笑了笑,拢着袖子站起身。

    蒋应德抬起头。

    苏承锦看着蒋应德。

    “蒋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派人来取答复。”

    “你要走,我带着蒋家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的送到关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门的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蒋应德没有接话。

    苏承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蒋应德,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清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转身往正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承锦的余光扫到了靠着柱子站着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绷得笔直,手里的擀面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回了柱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承锦没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过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拖着几道影子。

    花池里的兰草在微风里晃了一下叶片。

    甬道两侧的青砖地面上,来时那些刻划的痕迹还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承锦停下转过身。

    少年从正堂门口跑过来。

    他跑得不算快,脚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响,跑到苏承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出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折痕处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伸手接了过来。

    纸的手感粗糙,不是什么好纸。

    笺纸的那种厚度,街边书铺里一文钱能买十张的货色。

    苏承锦把纸打开。

    纸上写着一篇短文。

    字迹工整但稚嫩,横竖撇捺的笔画里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在纸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黑团。

    文章不长,不到两百字。

    题目写在最上面:何为先生。

    苏承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题,写先生不是教书匠,是点灯人。

    用词直白,但点灯这个说法太软了,像是从别人文章里借来的。

    第二段写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段规规矩矩,说了该说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先生之先,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生之所生,在于使学者生路不绝。”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一句上多停了两息。

    他把纸折回原样,抬起头。

    “你写的?”

    少年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

    “蒋瀚文。”

    “蒋先生是你什么人?”

    “祖父。”

    苏承锦把折好的纸递还给蒋瀚文。

    蒋瀚文双手接过,指尖在纸面上捏了一下。

    苏承锦看着他。

    “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话写得不错。”

    蒋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

    “但第一段开篇太软,破题要再硬一些。”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摁出了新的折痕。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然后抬起来。

    “关北真的有书院?”

    这句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里学认字。”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再问了。

    他退到甬道一侧,让出了路。

    苏承锦迈步走过他身旁。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走过蒋瀚文面前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两只脚并在一起,肩膀端得笔直。

    穿着那件袖口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袄,个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前院大门前面,老仆已经把门闩拉开了。

    他弯着腰,两手扣在门板上,把门拉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苏承锦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蒋家的门面。

    门框两侧那副褪色的对联在风里颤着。

    门楣上空荡荡的。

    苏承锦转过身,走下台阶。

    四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侧墙壁上的阴影比来时长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线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铺成一片暖黄色。

    几条参差不齐的影子从四个人脚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旁。

    “他会答应。”

    苏承锦手拢在袖中,脚步没有停。

    “不一定。”

    顾清清笑着看他。

    “他的孙子替他答应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她的手没有接话。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巷中渐渐远去。

    ……

    蒋家院里。

    蒋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纸塞回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正堂里面没有声音。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

    他没有动。

    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

    手背上青筋毕露。

    后堂的门帘动了。

    蒋应德的妻子走了出来。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侧面站定,没有说话。

    紧跟着出来的是蒋应德的长子。

    三十出头,穿着青衫,肩膀比蒋应德宽一些。

    最后出来的是蒋应德的弟弟。

    比蒋应德矮半头,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是旧伤的毛病。

    他走到长子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四个人站在堂内。

    蒋应德的妻子最先开口。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蒋应德没有抬头。

    “老爷,安北王殿下说得对。”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缉查司的人早晚要来。”

    “赵家不会放过我们。”

    蒋应德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长子站在左边,嗓音闷沉。

    “爹,家里的粮就快见底了。”

    蒋应德的弟弟没有别的话,只说了一句。

    “兄长,大伯他还在床上。”

    “动一动就喘。”

    “这样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静了。

    蒋应德的手指交叠着,十指收紧。

    他抬起头。

    目光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正堂门口。

    甬道上,蒋瀚文站在那里。

    少年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着那张纸。

    他的眼睛看着蒋应德。

    蒋应德和孙子对视了两息。

    蒋瀚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蒋应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院子里,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从院门上方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色。

    蒋应德看着他的孙子。

    蒋瀚文抬起头。

    祖孙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蒋瀚文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把那张攥皱的纸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蒋应德看了那张纸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转了半圈,仰起头,看向大堂内的那幅中堂。

    过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内除了蒋应德的长子,其余人都已经离开了。

    院墙外面,远处有几声狗吠。

    断断续续的,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散了。

    蒋应德把目光收回来。

    看向一旁的蒋翰文,在少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发顶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蒋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蒋应德返回主案后面坐下。

    蒋应德的长子走到案前。

    “爹。”

    蒋应德看着他。

    长子的嗓音压低了。

    “那……走不走?”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的肩膀,看着正堂门口。

    蒋瀚文还站在那里。

    蒋应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让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来。”

    长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么?”

    蒋应德抬起眼。

    “家里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当年拿来待客用的那套。”

    “洗干净了。”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看着长子。

    “三天之后,有人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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