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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一笺请愿虽微渺,不向田畴老岁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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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骨针插在布面上,把衣服放到膝盖旁边。

    他盯着赤扈看了几息。

    “你自己的主意?”

    “我自己的主意。”

    巴达汗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件事不一定能成。”

    “周德兴说得清楚,王府不一定会批。”

    “但不递这份申请,就永远不会有机会。”

    巴达汗没有接这句话。

    赤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初怀顺军从俘虏里抽了七千精壮入伍,那批人大多是大战下来的降卒。”

    “我们四部的人,没赶上。”

    “现在我们四部十八到四十岁的青壮,扣掉伤残的、不愿意的,能凑出三千人左右。”

    巴达汗听着,没有插嘴。

    “这三千人编入怀顺军,按安北军的军饷算,每人每月有饷银和口粮补贴。”

    “加上屯田的产出,营区里的妇孺老幼就不用再靠安北军的粮食配给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靠别人给的口粮活着,和靠自己挣的饷钱活着,不一样。”

    巴达汗的手摸着膝盖上叠好的衣服,手指在破口的缝线上划过去。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晃了两晃。

    “你跟阿古达说了吗?”

    “还没有。”

    “他不会同意的。”

    赤扈笑了笑。

    “不需要他同意。”

    “愿意去的人自己报名,不愿意的继续种地。”

    巴达汗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衣服叠好,搁到床头。

    动作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如果王府批了。”

    “你是不是也要去。”

    “我会第一个去。”

    巴达汗看着他。

    看着赤扈坚定的眼神,点了一下头。

    “行。”

    这一个字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赤扈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巴达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赤扈。”

    “嗯。”

    巴达汗没有抬头看他。

    老人低着头,把油灯的灯芯用手指捻了一下,让火苗亮了一点。

    “博尔津那头我去说。”

    赤扈沉默了一息。

    “好。”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夜深了。

    营区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白光。

    公用厨房的灶火早灭了,连烟都看不到。

    赤扈推开自己木屋的门。

    他在黑暗里走了几步,摸到桌沿,坐下来。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赤扈的手先摸到了弯刀。

    手指顺着刀鞘的弧度滑下去,停在刀柄的位置。

    拇指按住暗红布条的结扣处,用力按了两下。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没有全抽,只抽了一小截。

    刀刃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冷光。

    没有锈。

    他每天都擦。

    这半年从未断过,不管是在田垄上干了一天活之后,还是去城里跑了一趟差事之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这把刀。

    用干布从刀尖擦到刀根,把刃口的灰和水汽擦干净,再抹一层薄油。

    赤扈把刀推回鞘中。

    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他把刀放回桌面。

    然后弯下腰。

    桌子底下有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巴掌宽,一臂长。

    没上锁,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件换洗的旧衬衣,一双备用的皮绑腿,几块磨刀用的砺石。

    赤扈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

    一块叠好的粗布。

    他把布拿到桌面上,展开。

    布上画着线条和标记。

    炭笔画的。

    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涂改过,炭粉蹭得发灰。

    是一张关北地形的草图。

    赤扈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

    手指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标注着两个字。

    铁狼。

    粗大的炭笔字,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压得很重。

    赤扈的手指在铁狼城的标记上停了几息。

    铁狼城。

    安北军花了上万条人命才打下来的城。

    他在屯田区种地的时候,安北军的步卒在城墙上拿命去填。

    他的手指从铁狼城的位置移开。

    铁狼城再往北,他画了一大片空白。

    空白里只有零星几个问号和虚线,那是他不确定的区域。

    安北军的斥候活动范围、大鬼国赤金城的方位、鬼牙庭城的大致方向,他只在安北军士卒的闲聊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不够画出准确的图。

    但已经够了。

    赤扈把草图折好,然后塞回木箱的最底层,用那件旧衬衣盖住。

    他把木箱推回桌子底下。

    手撑在桌面上,吹灭油灯。

    木屋里又黑了下来。

    外面的风不大,但还是从门缝和墙板的接缝处往里灌。

    门口挂的那块旧皮帘被风扯动,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

    赤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营区外面,安北军正规营地的方向,传来换岗的梆子声。

    间隔均匀,干脆利落。

    三声已过,夜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也小了。

    门帘不再晃动。

    木屋里只剩下赤扈自己的呼吸声。

    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在黑暗中并排搁着。

    左边是安北军的屯田管理条陈。

    右边是那柄草原弯刀。

    ......

    四月的夜色把营区盖了个严实。

    屯田区的田垄在月色下模糊成一片暗色。

    远处胶州城墙上的灯火隐约可见。

    赤扈闭上了眼。

    那份申请已经递出去了。

    明天他会把人数和名册整理好,送到屯务署。

    后天,或者大后天,那份申请会从屯务署的公文堆里被挑出来,和其他零碎的屯区事务一起,送到安北王府的某张案台上。

    会不会有人看到,他不知道。

    会不会被批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屯田营区里种一辈子地,不是他来关北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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