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站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和平时在站里拍桌子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你在青鸟多久了?"
"快一年了。"
"嗯。"
张站长点了下头,
"你是第一批来的。我记得去年三月,你骑个破电瓶车来报到,鞋底都磨穿了,换挡的时候露脚趾头。"
陈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
也不算新的运动鞋。
张站长没笑。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指头间转了一圈。
"陈勇,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烂在肚子里,出去别乱讲。"
陈勇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嗯。"
张站长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回投资进来,不光是发社保。总部过完年要大扩,新开站点,新招骑手,整个锦城的盘子要翻一番。"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勇的眼睛。
"扩了盘子,就要人管。区域经理那边跟我透过口风。我这个青羊站站长,过完年大概率要往上动一动。"
陈勇愣住了。
张站长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中午吃啥。
"我要是走了,这个站得有人接。"
他用没点的烟头指了指陈勇。
"我心里头有个人选。"
陈勇张了张嘴,但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别急着表态。"
张站长摆了摆手,
"这事还没定,区域经理那边还要走流程。但你的数据摆在那儿,排行榜第三,好评率九十七,全站最稳。比你单量高的,服务没你好。比你服务好的,单量没你多。"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这回终于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上了。
吸了一口,白烟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陈勇,我在苏总手下干了六年。火锅店的时候我就跟着他。我这个人你也晓得,没啥文化,脾气冲,骂人凶。但有一样,我看人准。"
他拿烟的手朝站点里面比划了一下。
"这屋头十八个人,论机灵,小刘比你滑。论体力,胖子杨比你壮。但要说靠得住,一年到头不掉链子,下雨天不请假,客户投诉了不甩锅,扛得住事。"
他拍了拍陈勇的肩膀。
力道不轻。
"就你了。"
陈勇站在原地,一月的寒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他却觉得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热。
"张……张站长,我,我没管过人。"
他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废话,我以前也没管过人。"
张站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苏总把我从火锅店后厨拎出来的时候,我连排班表都不会画。不都是干着干着学的?"
他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向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
"陈勇,你记住一句话。"
"管站不难。把兄弟们的单子派明白了,把他们的钱算清楚了,有事扛在前头。就这三样。"
他转过头,盯着陈勇。
"好好干。"
三个字。
没有画饼,没有鸡汤,没有"未来可期"。
就是最朴素、最实在的三个字。
陈勇用力点了一下头。
点得太重了,头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张站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头盔,终于绷不住了,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赶紧跑单去。下午还有高峰呢,磨蹭啥子?"
"嗯!"
陈勇转身大步走向电瓶车,把头盔扣上,拧紧带扣。
骑上车,打开骑手端。
新订单已经弹出来了。
望江路一家面馆,送往青羊宫地铁站附近的小区。
接单。
拧油门。
汇入锦城冬日灰蒙蒙的车流。
手机导航响了起来,高德地图的女声。
"前方五百米右转,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
风灌进破了洞的手套里,大拇指冻得发疼。
但陈勇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