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炸响时,林风正蹲在青云门后院,试图从那株半死不活的凝露草上收集第三滴晨露。
他手一抖,玉瓶差点摔了。
不是被雷吓的——修仙三年,早习惯了师父隔三差五招雷玩——是被天上那老头的话吓的。
“风儿!清雪!”
师父玄青子脚踏残破飞剑,在第九道紫雷劈下来的间隙,扯着嗓子朝山下喊。雷光映得他那身补丁道袍闪闪发亮,像块被反复捶打的破铁皮。
“为师成了!要上去看看啦!”
林风愣愣抬头,手里还捏着玉瓶。成了?什么成了?上个月师父不还说“元婴无望,为师打算转型灵兽养殖”吗?
下一秒,师父的声音被雷声淹没,又倔强地挤出来:
“宗门仓库!第三块青砖下!有地契和——”
轰隆!
“——欠条清单!你们好好经营!”
金光自云层裂缝中倾泻,笼罩住那摇摇晃晃的身影。师父在光柱里回头,最后一句话混着天道余音,清晰无比地砸进两个徒弟耳朵:
“对了!玄煞宗那三千灵石,下月到期!记得还啊!”
金光收束,人影消失。
天空放晴,万里无云,仿佛刚才那场渡劫只是个玩笑。
林风保持着蹲姿,脖子仰得发酸。
啪嗒。
一滴凝露终于从草叶滑落,精准掉进他张开的嘴里。
咸的。
---
半刻钟后,青云门大殿。
说是大殿,其实就三间瓦房拼成,正中挂的“道法自然”牌匾缺了个角,用浆糊粘着。
苏清雪站在牌匾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裙,身姿笔直如剑。她没看天空,也没看师弟,目光落在殿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上。
林风冲进来时,手里攥着刚从仓库第三块青砖下刨出来的油布包。
“师姐!”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吓的,“师父真飞升了?”
苏清雪没回头:“金光接引,天道感应,做不得假。”
“那他留下的……”
“打开。”
林风咽了口唾沫,抖开油布包。里面没有秘籍法宝,只有一沓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青云山地契——好家伙,背面用朱砂批了行小字:“抵押状态:已质押予百炼坊,借款五百灵石,逾期三年”。
林风眼前一黑。
他哆嗦着翻下去。
《青云门债务清单(截至玄青历三百二十八年春)》
第一条就让他腿软:
“欠玄煞宗:上品灵石三千枚。用途:购置护山大阵核心(已损坏)。还款日:下月初七。担保:山门牌匾(对方未收)。”
第二条:“欠百炼坊:中品灵石五百枚。用途:修缮飞剑‘青云号’(已随师父飞升)。还款日:已逾期三十六个月。滞纳金:每月加十枚。”
第三条:“欠灵药谷:中品灵石八百枚。用途:预购筑基丹材料一套(师父备注:赠予山下王寡妇之女)。还款日:三日后。特别提醒:灵药谷执事脾气不好。”
第四条、第五条……
林风数到第十三条时,手指已经抖得捏不住纸。他抬头看苏清雪,试图从师姐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找点安慰。
苏清雪终于转过身。
她接过清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林风看见她握剑的右手,指节捏得发白,青色血管在手背微微凸起。
殿内死寂。
只有窗外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
良久,苏清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总数?”
林风嗓子发干:“连本带利……四千九百七十二枚灵石。其中三千枚下月到期。”
顿了顿,他补充:“师父还留了句话在清单末尾。”
“念。”
“徒儿勿忧,债多不压身。为师飞升后,债主看在天道面子,或可宽限几日。——若实在还不上,可携此清单投奔隔壁紫霄宗,就说为师欠他们的三百灵石,下辈子一定还。”
苏清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走到殿门口,望向山脚下。正午阳光里,几道剑光隐约闪烁,正朝青云山方向而来。
“那是?”林风心里一紧。
“玄煞宗的人。”苏清雪说,“来确认师父是否真飞升了。”
“然后?”
“然后讨债。”
她转身,走向后殿:“把清单收好。今晚,加固护山大阵——如果那堆破烂还能启动的话。”
林风攥着那沓纸,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看向师姐挺直的背影,又看看手里天文数字的债务,最后望向师父消失的天空。
“师父,”他喃喃,“您这坑,挖得可真瓷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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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山大阵果然是个破烂。
林风蹲在阵眼石盘前,看着上面蛛网般的裂痕,和裂痕里顽强生长的一簇青苔。苏清雪站在他身后,指尖凝聚出一道微弱的灵光,点在石盘中央。
嗡——
石盘颤抖着亮起,光幕勉强升到三尺高,噗一声,灭了。
“灵力不足。”苏清雪收回手,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阵眼破损超过七成,若要完全启动,至少需五百灵石修补,外加筑基修士持续灌注灵力三个时辰。”
林风苦笑:“我们现在全副身家,算上仓库里那三十七枚磨薄了的灵石边角料,一共四十二枚。”
苏清雪没说话。她走到崖边,夜风扬起她束发的青带。山脚下,玄煞宗的临时营地亮着篝火,像几只窥伺的眼睛。
“师姐,”林风跟过来,“师父临走前,除了欠条,就没留点别的?比如……藏宝图?秘传功法?或者某个隐世大佬的救命人情?”
苏清雪沉默片刻:“有。”
林风眼睛一亮:“在哪儿?”
“跟我来。”
两人回到仓库。苏清雪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墙角,那里堆着历年宗门大比赢来的“奖品”——大多是“优秀参与奖”的木牌,以及一尊缺了耳朵的香炉。
她移开香炉,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道暗格。
暗格里没有宝光,只有一枚玉佩。
玉佩巴掌大小,质地浑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看起来随时会碎成渣。上面刻的纹路磨损得厉害,勉强能看出是两道纠缠的线形。
“这是?”林风凑近。
“师父说,若宗门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可捏碎此玉佩。”苏清雪拿起玉佩,触手冰凉,“但他没说后果。”
林风盯着那裂纹:“这东西……靠谱吗?万一捏出来个更狠的债主呢?”
苏清雪没答。她将玉佩放在掌心,月光从仓库破窗漏进来,落在玉佩上。裂纹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红光流转了一下。
很短暂,像是错觉。
“师姐,”林风压低声音,“山下那些,明天真打上来,我们怎么办?”
苏清雪收起玉佩:“师父飞升,按规矩,玄煞宗不敢明着灭门。但羞辱、逼迫、抢占灵脉,都在允许范围内。”
“所以我们要……”
“撑过明天。”她看向林风,“然后想办法赚灵石。”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四千九百七十二枚灵石怎么赚”,但看着师姐平静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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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林风在殿内打地铺。
师父飞升了,宗门唯一完好的建筑就这间大殿。苏清雪在殿后用布帘隔出个小间,算是闺房——如果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蒲团也能算闺房的话。
林风躺在地铺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切成几块冷白。他听见帘子后面,苏清雪极轻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像在修炼。
“师姐。”他忍不住开口。
“嗯。”
“你真能睡着?”
“不能。”
“那……”
“闭嘴,保存体力。”
林风闭嘴了。他翻了个身,背对帘子,但鼻尖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是师姐身上的。
他莫名有点脸热。
三年了,他和苏清雪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师姐是师父五年前捡回来的,来时浑身是伤,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她就在后山闭关,极少露面。林风只知道她天资极高,入门两年筑基,是青云门——或者说曾经是——唯一的希望。
现在希望和他一起,背了五千灵石的债。
林风苦笑,正要强迫自己睡去,帘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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