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笑容:“王妃雅兴,老奴荣幸之至。”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案——那里整齐干净,并无诗稿。
沈青瓷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打量,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秦嬷嬷面前:“嬷嬷尝尝,这是南边来的‘女儿红’,温过了,正好驱寒。”
秦嬷嬷道了谢,端起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并不真喝。宫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对任何不明来意的饮食都保持着警惕。
沈青瓷也不在意,自顾自浅酌一口,望着窗外月色,曼声吟道:“‘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嬷嬷觉得,这诗如何?”
这是前朝一位深宫怨妇的诗,写的是秋夜孤寂。秦嬷嬷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王妃好记性,这诗哀婉动人,道尽了深闺女子的寂寥。只是……与今夜这雪月之境,似乎略有不协?”
“是不协。”沈青瓷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秦嬷嬷脸上,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没了温度,“所以本妃忽然觉得,还是另一句更应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嬷嬷在宫中多年,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秦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王妃……此言何意?老奴愚钝……”
“嬷嬷不愚钝。”沈青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嬷嬷是聪明人,所以才能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又‘恰巧’被派来王府‘协理’。更聪明的是,嬷嬷懂得……两头下注。”
秦嬷嬷脸色骤然煞白,手中的酒杯终于拿捏不住,“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桌上,酒液溅出。“王妃!您……您莫要听信小人谗言!老奴对娘娘,对王府,忠心耿耿……”
“忠心?”沈青瓷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轻轻推到秦嬷嬷面前,“嬷嬷看看这个。”
秦嬷嬷颤抖着手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烫到一般扔开,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那是一份粗略的记录,记载着她几次“告假出府”的实际去向、停留时间,甚至包括她与太子少师门人在那处外宅中谈话的零碎片段(显然是隔着墙或通过其他手段探知,并不完整,但关键信息足以致命)。
“嬷嬷,”沈青瓷的声音如同窗外冰雪,“你在贵妃面前,说本妃擅专、行商贾事、有损王府清誉。在东宫那边,又说王爷伤病渐愈,暗中联络旧部,王妃更是弄出什么‘商会’、‘拍卖’,聚敛钱财,图谋不轨。你这‘忠心’,可真够忙的。”
秦嬷嬷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妃明鉴!老奴……老奴是迫不得已啊!贵妃娘娘之命不敢违,东宫势大,老奴……老奴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啊!求王妃开恩!求王妃饶命!”
“饶命?”沈青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嬷嬷的命,本妃说了不算。贵妃娘娘说了不算,东宫……恐怕也未必真在乎。嬷嬷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当一枚棋子试图同时侍奉两个主人时,往往最先被舍弃的,就是这枚棋子。”
秦嬷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过,”沈青瓷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本妃念你年老,在王府这些时日也算勤勉,可以给你指一条生路。”
秦嬷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王妃!求王妃指点!老奴……老奴愿为王妃做牛做马!”
“不必你做牛做马。”沈青瓷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你只需……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贵妃那边如何吩咐,你便如何回话。东宫那边有何指示,你也照旧。”
秦嬷嬷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沈青瓷。
“只不过,”沈青瓷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秦嬷嬷眼中却比冰雪更冷,“从今往后,你对贵妃和东宫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先让本妃知道。他们让你打听的每一件事,你也要如实告知本妃。当然,怎么说,说什么,本妃会教你。”
她要让秦嬷嬷,变成一枚反向的棋子,一枚插入东宫与贵妃之间的毒楔!
秦嬷嬷瞬间明白了沈青瓷的意图,这是要她做双面细作!风险极高,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活命,甚至换取未来保障的路。
“老奴……老奴愿听王妃吩咐!”秦嬷嬷咬牙,重重磕头。她没有别的选择。
“很好。”沈青瓷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先把你知道的,关于东宫为何突然调查‘西域珍宝商会’,以及京兆府举告码头拍卖的详情,细细说与本妃听。还有,贵妃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秦嬷嬷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定了定神,开始将她所知的内情,一五一十地道来。有些信息沈青瓷已经掌握,有些却是新的,尤其是关于东宫对“商会”资金来源的怀疑,以及试图拉拢与商会有联系的商户,以掌控或破坏这条潜在的“北境输血管”的图谋。
沈青瓷静静听着,心中冷笑。果然,东宫不仅想打压王府,还想掐断王府可能获得的外部支援。胃口不小。
“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以汇报府中琐事为由,来东厢一趟。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本妃会告诉你。”沈青瓷最后道,“记住,你的家人,赵管事会‘妥善照顾’。只要你忠心办事,待风平浪静之后,本妃保你一家平安,甚至……给你一笔足够安度晚年的钱财,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再套上枷锁。秦嬷嬷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只能俯首听命。
处理完秦嬷嬷,已是子夜。沈青瓷毫无睡意,反而觉得精神亢奋。拿下了秦嬷嬷这颗钉子,意味着她在王府内部清除了一大隐患,并获得了一条直通东宫和贵妃意图的隐秘渠道。虽然风险依旧,但主动权已悄然向自己倾斜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与雪光交映,将庭院照得一片皎洁。寒风拂面,带着冰雪的气息,凛冽而提神。
北风其凉,雪沃其芒。
但芒刺之下,亦可淬炼锋芒。
她握紧了袖中的玄铁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质感。谢无咎将王府和后背交托给她,她必须守住,更要在这风雪中,为他们,杀出一条路来。
远处,隐隐传来巡夜护卫整齐的脚步声,踏碎积雪,沉稳而坚定。
长夜未尽,博弈正酣。
而她,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