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168章 书店里只有他和她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未年春分,购于潘家园”。

    她愣在原地。

    “你记不记得这本《花间集》?”沈砚舟问她。

    她记得。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天,她拖着他凌晨五点去潘家园鬼市。天还没亮,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在一片旧书摊里翻了一上午,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本《花间集》。不是善本,品相也一般,但她喜欢扉页上那个不知名前任主人留下的批注,一行极细的小字写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她摸着那行字,说这人一定很寂寞。

    “后来分手那天,我把这本书还给你了。”她说。

    “是。你从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林微言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她记得那个动作。不是扔的,是放的。再生气也要放稳当,那是她的原则——书不能摔。

    “这本书,”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哑得很轻,但他很快用一声咳嗽压下去了,“我后来去了潘家园不下二十次,想找到同一批次的《花间集》。找不到。版本一样,纸张一样,但扉页上没有那行铅笔字。后来我明白了——那行字是你写的,对不对?‘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是你用铅笔写在扉页上的。”

    “是我写的。”

    “你当时跟我说是旧藏家批注。”

    “骗你的。那时候想让你觉得我眼光好,会淘旧书。”

    沈砚舟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深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底的光是柔和的,像冬天里的温水,“我后来每一个找不到那行字的日子里,都在想你。”

    林微言转过身去。

    她不是不想面对他,她是怕他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她装作在整理茶几上那摞旧书,手指在一本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脊上滑过去,把歪掉的书角对齐,对齐了又打乱,再重新对齐。她的背绷得很紧,肩胛骨透过薄毛衣的形状清晰可见,微微起伏。沈砚舟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的性格——她不喜欢被人看见软弱的时候。

    “陈叔还没回来。”林微言说,声音有点闷。

    “是啊。”

    “他是不是去买烟的时候顺便去下象棋了?”

    “有可能。巷口那家便利店对面有个棋摊,他每次路过都要看两盘。”

    “我去找他。”

    她转身,脚步很急,几乎是逃的。经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袖扣。她停了一下,把袖扣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微言。”他在她身后说。

    她站住了,手按在门把手上。

    “袖扣你留着。本来就是你送我的。”沈砚舟走过来,把袖扣重新放进她手心里。这次他没有收手,就那样覆着她的手背,力道不重,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另一枚,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就行。不方便的话,你留着也行。但不要说扔掉了。我知道你没有扔。”

    林微言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沈砚舟站在空荡荡的书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覆过她手背的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林微言站在门口,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脚边切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影子。

    “下周三,我在这里修书。你可以来。”

    沈砚舟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眼睫在动,在昏与明的交界处微微发颤,像雨后挂在叶尖上将坠未坠的水珠。

    “带杯咖啡。”她说,“老规矩,不加糖。”

    门再次合上了。这次她没有回来。

    沈砚舟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书脊巷的深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泛黄,她踩过的那几块石板,水渍还没干,倒映着巷子两侧垂下来的藤蔓,一晃一晃的。他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到扉页,对着光看那行铅笔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笔尖极细,墨迹是深棕色的,和他平时签法律文件的黑墨不一样,是他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古籍修复专用墨水。他写了什么,没有人看到。风吹进来,把扉页翻过了一页。

    书脊巷的尽头,林微言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了一小块。她把伞靠在门边,手腕上还缠着雨伞绑带留的红印子。她低头去解那个印子,手指碰到掌心,才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枚刻着“言”字的袖扣。

    一路走回来,她竟然一直攥着,忘了还给他。也可能不是忘了。她把袖扣翻过来,对着月光,看清了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月光洒在那行字上,银色的袖扣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她把它贴在掌心,感觉到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的微妙触感。她转过身,看着巷口书店的方向。书店的灯还亮着。亮在巷子那一头,隔着几百米青石板路,安静地浮在润湿的夜色里,像一颗不会沉没的星子。

    (第168章 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