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和工具——牛骨刀、竹起子、鬃刷、喷壶、各种各样的糨糊罐子。陈叔修了四十年书,手艺在圈内很有名,可他从来不接大拍卖行的活。“那些地方,书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炒的。”他常说,“一本书修完了,被人锁进玻璃柜子里,一辈子不见天日,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林微言跟他学了七年手艺,从磨牛骨刀开始,一直学到能独立修复明版善本。她觉得这七年来,她跟陈叔学得最多的一件事不是技术,是“安静”。修书这件事,急不得。糨糊要一层一层地上,纸要一张一张地补,每上一道工序都要等它干透,干了再上下一道。有时候修一页书要花好几天,那几天里,她跟那页书之间的关系比跟任何人都亲密。她知道它的纹理、它的脾气、它哪里受过伤、哪里被水泡过、哪里被虫蛀过、哪里被人粗暴地翻过。
有一次,一个客人送来一本家传的《诗经》,封面都快掉下来了,内页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客人说这是他奶奶的嫁妆,奶奶不识字,但这本书她当宝贝一样藏了一辈子。林微言花了小半个月把它修好,交还给客人的时候,客人翻开第一页,眼泪就下来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一页上有一块褐色的印子,可能是奶奶翻书的时候留下的,你们没洗掉。林微言说没洗,那是书的一部分。客人抱着书哭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坐了很久。她想,书这种东西,跟人其实很像——破过的地方永远会留下痕迹,你可以把它补好,但疤还在。
可是书不会说谎。
人会。顾晓曼约她见面,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是顾晓曼定的,国贸三期的一家咖啡厅,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水马龙。顾晓曼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漂亮,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笑起来有种坦荡荡的爽朗。她上来就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跟沈砚舟之间有什么。”
林微言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跟他,从头到尾都是商业合作。”顾晓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嫌苦,“当年我爸想进入文化地产领域,需要法律方面的顶级人才。沈砚舟是那一年整个律圈最年轻的合伙人,专精的正好是文化遗产保护法。我爸找他合作,条件很优厚——他可以参股。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不能对外公开合作细节,尤其不能让他身边的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顾晓曼放下杯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因为他怕你觉得,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他说你有洁癖,不是生理的洁癖,是心理的。你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妥协和交换——尤其是在感情上。如果他让你觉得,他把自己卖了,你会一辈子看不起他。”
咖啡厅里有人在大声讲电话,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吵架,落地窗外的车流声嗡嗡地响。可林微言觉得这些声音忽然都离她很远。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奶泡早就消成了一层薄薄的膜,皱巴巴的。
“他现在还——”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顾晓曼替她把后半句说了出来:“还爱你?对。他爱你爱到什么程度呢——他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叠照片,全是你的。不是偷拍的,是从你们以前的合照里挑出来的,都旧了,边角都卷了。有张照片他放在钱夹里,有一次开会他打开钱夹拿名片,我瞄到一眼。照片上的你扎着马尾,在图书馆里趴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林微言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她记得那张照片。那是大三那年期末,她在图书馆通宵复习,沈砚舟来找她,她趴在桌上装睡。他就在对面坐下来,等了她一整个晚上。她后来问他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后来她才知道,他从晚上九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问。
“你不用信我。”顾晓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信他。”
信封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顾氏集团与沈砚舟的合**议,签署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她翻到条款页,条款清晰,纯商业性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中间是一份沈砚舟父亲当年的住院病历复印件——重症监护室,住院号,诊断记录,病危通知书,一页一页排得密密麻麻。她看到沈砚舟的签字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本人已知悉全部风险,愿承担一切后果。”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签字日期是六年前的二月二十八日。距离他们分手,不到两个星期。最下面还有一张沈砚舟手写的纸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如有任何疑问,可随时向顾晓曼女士核实。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相信——林微言,我从未背叛过你。不是我说的不够多,是你不听。”
她把文件一页一页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动作很慢,慢到顾晓曼以为她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没有拖延——叠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按在纸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他试过。”顾晓曼叹了口气,“可你不见他。”
林微言端起拿铁,发现杯子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他这个人,连求人都不会。”顾晓曼摇摇头,“我认识他六年,从没见他跟谁低过头。他们律所的人背地里叫他什么?‘沈阎王’。谈判桌上能把对手说到血压飙升的那种。可那天他来找我,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后半句也说出来。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他说,顾晓曼,你帮我一个忙。我欠你的。”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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