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书脊巷的青石板,水汽混着旧纸墨香,从林微言那扇半开的木窗渗进来。
她正伏在工作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本清光绪年间的《本草纲目》扉页上,剥离一块拇指大小的虫蛀痕迹。台灯昏黄的光晕在宣纸上漾开,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她也浑然不觉。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第三次。
林微言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摘去棉质手套,看了眼屏幕——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阿姨让我带些新摘的枇杷过来,你睡了吗?”
她看了眼墙上挂钟,十点二十三分。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她只回了两个字:“没睡。”
窗外雨声渐密。
林微言起身想去关窗,手刚触到木质的窗框,视线却被巷口那盏昏黄路灯下的人影攫住了。
沈砚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中。
他没有走近,只是静静立在巷口,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被雨水打湿的西装裤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那片湿漉漉的青苔上。
林微言的手停在窗框上,心脏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了。
沈砚舟从不敲门,也不发消息,只是会在夜里这个时间点,站在巷口站上半个小时,有时候会点一支烟,有时候只是站着。然后在她几乎要推门出去质问时,又转身离开,消失在雨夜里。
就好像他只是路过。
可林微言知道,从市中心的律师楼到书脊巷,根本没有顺路这回事。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窗户,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可手里的镊子却怎么也拿不稳了,指尖微微发颤。
那本《花间集》就放在工作台最靠墙的位置。
自从半个月前沈砚舟将它送来,林微言就再也没翻开过。书脊上那行烫金的“赠微言”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像一道愈合不好的伤口。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巷子里的石板路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周明宇来了。
林微言起身去开门。门外的周明宇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另一只手提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是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还沾着雨水。
“怎么这么晚还来?”林微言侧身让他进来。
“值夜班刚结束,顺路。”周明宇笑了笑,将篮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古籍和工具,“又在熬夜?”
“这本《本草纲目》是市图书馆急要的,下个月要参展。”林微言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捧了一杯,靠在门框上。
周明宇接过水杯,热气氤氲着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状似无意地说:“刚才在巷口看见沈律师了。”
林微言捧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他站在雨里,也不打伞。”周明宇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只是路过。”
“嗯。”林微言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白雾。
“微言,”周明宇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
“不用。”林微言打断他,声音有些急,随即又缓下来,“我的意思是,不用管他。他想站就站着吧。”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周明宇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下个月要去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大概半个月。”
“挺好的机会。”林微言抬头看向他,“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周明宇看着她,“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吧?阿姨说想给我们包饺子。”
林微言点了点头:“好。”
周明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又坐了十分钟,聊了些医院里的趣事,然后起身告辞。
送走周明宇,林微言重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声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巷口已经空了。
那把黑伞,那个人影,都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林微言松开窗帘,转身走向工作台,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花间集》。
她坐下来,将书平放在工作台上,指尖抚过有些磨损的深蓝色布面书脊。这书她太熟悉了——大二那年秋天,她和沈砚舟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一起淘到的。当时摊主开价八百,沈砚舟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讲到三百五。
“这本书品相一般,你看这书脊都松了,内页还有水渍……”十八岁的沈砚舟一本正经地挑着毛病,手却在底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
后来他告诉她,其实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本书值得修,而且她知道她喜欢。
林微言翻开扉页。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那些熟悉的词句跳进眼里:“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忽然感觉到纸张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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