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了时,会自然而然地给她续上。
窗外雨声淅沥,窗内暖意融融。
有那么几个瞬间,林微言恍惚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五年前。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周末来这家小馆子吃饭,听陈叔讲故事,然后沿着书脊巷慢慢走回去。他会牵着她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说起来,”陈叔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问,“小沈最近还在忙那个古籍走私的案子?”
沈砚舟点点头:“取证阶段,比较复杂。”
“我听说,牵扯的人不少?”陈叔压低声音,“上回老刘跟我说,好像有几位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牵进去了。”
“还在调查中,不方便多说。”沈砚舟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过陈叔放心,违法的事,总会水落石出的。”
林微言抬起眼:“是……上次你说那个案子?”
“嗯。”沈砚舟看着她,“可能还需要你帮忙。有批涉案的古籍,需要做专业的年份和真伪鉴定。法院那边在联系合适的专家,我推荐了你。”
“我?”
“你是业内最优秀的青年修复师之一,经手过不少珍贵古籍,你的鉴定意见有分量。”沈砚舟说这话时,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认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参与这种案件,我可以理解。”
林微言沉默了片刻。
古籍走私,她听说过。一些不法分子将珍贵古籍偷运出境,或者用赝品替换真迹,导致大量文物外流。做修复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保存不当或人为破坏而损毁的古籍,每次都会痛心。
如果她的专业能力能帮上忙……
“我需要看看材料。”她说。
沈砚舟的嘴角微微上扬:“好,我明天整理一份不涉密的概要给你。”
陈叔看着两人的互动,眼里满是笑意。他举起酒杯:“来,为了老书能回家,为了该团圆的人能团圆,走一个!”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丝。陈叔喝了酒,沈砚舟叫了代驾送他回去。等车的时候,陈叔拉着林微言的手,拍了拍:“小微啊,陈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人。”
车来了,陈叔晃晃悠悠地上车,朝他们挥手。
巷口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沈砚舟撑开伞,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走吧,送你回去。”
短短一百多米的巷子,他们走得很慢。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走到林微言工作室门口时,她转身:“我到了,谢谢。”
“林微言。”沈砚舟叫住她。
她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朦胧,只有眼睛格外清晰。那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沉重得让她心慌。
“那套工具,”他缓缓开口,“店主告诉我,他祖父临终前说,这套工具跟了他四十年,修过上千本书。但最遗憾的,是没能修好他妻子最爱的那本《诗经》——那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后来在战乱中损毁了,他试了很多次,都修复不回原来的样子。”
雨丝飘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店主说,祖父去世前一直念叨,说修书容易,修心难。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即使用再好的糨糊,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但我想,也许可以试试。也许耐心一点,仔细一点,一点一点地拼,总有一天,那些裂缝会开出花来。”
林微言觉得眼眶发烫。
她仓促地低下头,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次才对准,门开的瞬间,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跨了进去。
“明天见。”沈砚舟在身后说。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微言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它的声音。
桌上,那套老工具静静地躺在牛皮纸袋里。
她想起外公,想起外公常说:修书如修心,要静,要诚,要耐得住寂寞。
可是心碎了,要怎么修呢?
那些被辜负的信任,被撕裂的承诺,五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的痛——它们真的能像书页一样,被仔细拼凑,重新抚平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而巷子里,沈砚舟撑着伞,在细雨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工作室的灯熄灭,他才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像时光漏下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