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书脊巷,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清晨薄雾般的天光。林微言推开“言书阁”的木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静谧的巷子里荡开。
她起得很早。昨夜与沈砚舟不欢而散,那句“林微言,你到底在怕什么”在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她失眠到凌晨三点,干脆起来,将工作室里堆积的几本待修复古籍一一整理编号,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封面的浮尘。
可指尖触到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时,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远。
袖扣。
那对藏蓝色、内嵌星芒的袖扣,在沈砚舟手腕上,一闪而过。
她不会认错。那是她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在潘家园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天是沈砚舟的生日,她攥着做家教攒下的八百块钱,在密密麻麻的摊位间转了一个下午。最后在一个卖老银饰的摊子前,看到了这对袖扣。
藏蓝色的珐琅底,边缘磨损得发白,内里嵌着细碎如星芒的银丝,排列成某种古老的星座图案。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说这是民国时期的东西,原本是一对,后来失散了一只,剩下这只就一直没人要。
“单只的袖扣,不吉利。”老太太说。
林微言却一眼看中了。她想起沈砚舟说过,他父亲年轻时有对袖扣,是祖上传下来的,后来搬家时弄丢了,一直很遗憾。这对虽然不配套,但颜色、样式,都和沈砚舟描述的很像。
她花了六百块买下,又去银楼配了另一只。老师傅看了老半天,摇头说仿不了,内里的星芒排列是失传的掐丝工艺,现在的匠人做不出来。最后只勉强打了个形似的,但星芒是用银粉点上去的,远看能糊弄,近看就露怯。
“姑娘,送人的东西,还是成对的好。”老师傅劝她。
林微言固执地摇头:“就要这只。另一只……以后再说。”
她把那只真的藏在盒底,那只假的送给沈砚舟。他当时正在图书馆准备模拟法庭的辩论,接过盒子时愣了一下,打开看到袖扣,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来。
“很贵吧?”他问。
“不贵,潘家园淘的旧货。”林微言故作轻松,“你不是说你爸有对这样的吗?这个虽然不配套,但颜色挺像的。你先戴着,等以后……等以后有钱了,我再给你配另一只。”
沈砚舟盯着那只袖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别在衬衫袖口。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那只仿制的袖扣在光线下泛着廉价的银光,但他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
“另一只,不用配了。”他说,“这只就够了。”
那时她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后来分手,她把那只真的袖扣从盒底拿出来,想扔,最终没舍得,用绸布包了,塞进抽屉最深处。
一塞就是五年。
而现在,这对袖扣,出现在沈砚舟的手腕上。
两只。
成对。
林微言握着软毛刷的手,微微发抖。
铜铃又响了。她抬起头,看到周明宇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我妈包的荠菜馄饨,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让我给你送点。趁热吃。”
荠菜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林微言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她放下刷子,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替我谢谢阿姨。”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馅料很鲜,荠菜切得细碎,混着一点点肉末,汤里撒了虾皮和紫菜,是她小时候的味道。
“昨晚没睡好?”周明宇看着她眼下的乌青。
“有点。”林微言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周明宇没再追问。他走到工作台边,看着她正在修复的一本线装书:“《花间集》?这书可不好修。”
“嗯,虫蛀得厉害,还有水渍。”林微言顺着他的话题,“不过纸质不错,是清中期的刻本,值得下功夫。”
“你总是对这些旧东西有耐心。”周明宇笑了笑,拿起旁边的放大镜,对着书页看了一会儿,“对了,昨天沈砚舟来找你,有什么事吗?”
林微言的手顿了顿:“没什么,就是……送几本书过来修。”
“他最近来得挺勤。”周明宇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微言听出了一丝试探。
“他是客户,客户上门,总不能赶出去。”她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明宇,我和他……”
“你不用解释。”周明宇打断她,转身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认真,“微言,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事有你的理由,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他顿了顿,“沈砚舟这个人,心思太深。五年前他能那样对你,五年后,你怎么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林微言沉默。这也是她最害怕的。怕自己再次被抛下,怕那些看似深情的举动背后,藏着另一个她不知道的算计。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明宇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但微言,感情这种事,不是靠理智就能想清楚的。你如果还放不下他,就去问清楚。如果放下了,就彻底往前走。最怕的,是你自己心里拧巴,既忘不掉,又不敢要。”
他说得很对。林微言苦笑:“你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但总得做个决定。”周明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这个,本来想过段时间再给你的。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林微言看着那个丝绒盒子,心里一跳:“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造型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刻着细密的文字,仔细看,是《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这是……”林微言愣住了。
“上个月去苏黎世开会,在旧货市场看到的。”周明宇说,“摊主说这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东西,一个中国留学生定制的,后来战乱流落到了欧洲。我一看就知道,你会喜欢。”
林微言拿起胸针,指尖摩挲着那些细密的刻字。工艺很精致,书页的弧度、文字的布局,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在灯光下,银质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岁月摩挲了千百遍。
“很漂亮。”她轻声说。
“喜欢就好。”周明宇看着她,眼神温柔,“微言,我知道你心里还装着沈砚舟。我也知道,我可能永远都走不进你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急着回应我,也不用觉得有压力。我们就还像以前一样,你做你喜欢的事,我偶尔来看看你,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这样就很好。”
林微言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下头,盯着胸针上那些细小的文字,视线有些模糊。
周明宇总是这样。温和,体贴,永远给她留足空间,永远不让她为难。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愧疚。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可又贪恋这份安稳的陪伴。
“明宇,我……”
“别说。”周明宇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馄饨趁热吃,凉了伤胃。我医院还有台手术,先走了。晚上……如果没事,一起吃个饭?”
林微言点点头。
周明宇笑了笑,转身离开。铜铃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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