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高文贵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孙医官偶尔调整绷带时发出的窸窣声。王皇后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李定国和吴贞毓站在帐篷口,面色凝重。
,孙医官“咦”了一声。
朱由榔睁开眼:“怎么了?”
“陛下......”孙医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搭在高文贵腕上,仔细感受,然后又翻开高文贵的眼皮查看,“高将军的脉搏......刚才好像......强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弱,但比刚才稳了!还有呼吸,也稍微深了些......”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真的!虽然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好转!”
朱由榔心中狂喜。有效!真的有效!
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个濒死之人来说,这微弱的一线生机,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继续照料。”朱由榔对孙医官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需要什么,尽管说。朕在这里陪一会儿。”
“谢陛下!”孙医官连忙点头,招呼助手拿来新的绷带和草药。
朱由榔没有离开,他继续蹲在高文贵身边,手掌依然轻轻放在他手臂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暖流在持续渗入。虽然慢,虽然微,但它在起作用。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高文贵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将军?”孙医官轻声呼唤。
高文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
“水!快拿水来!”孙医官急忙道。
助手端来一碗温水,孙医官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高文贵吞咽得很困难,但还是喝下了几口。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确实睁开了。
“陛......下......”他看到了蹲在身边的朱由榔,嘴唇颤抖着。
“别说话。”朱由榔轻声道,“好好休息。你做得很好,火炮全毁了。你们救了整个磨盘山。”
高文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
朱由榔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王皇后连忙扶住他。
“陛下,您脸色也不太好。”她担忧地说。
“朕没事。”朱由榔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
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闻讯赶来的将领、士兵,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看到皇帝出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由榔看着他们,沉声道:“高将军醒了,喝了水,又睡下了。孙医官说,情况稳定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感谢上天。
朱由榔看向等在外面的李定国和王皇后,沉声道:“这一战告诉我们三件事。”
李定国和王皇后都认真听着,周围的将领士兵也安静下来。
“第一,”朱由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大明将士,不缺忠勇,不缺血性!只要有人带领,有人给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创造奇迹!三百人冲垮数千人的防线,砸毁三门火炮——这不是神话,这是今天发生的事实!”
人群中有人重重点头,拳头握紧。
“第二,”他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清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骄纵,轻敌,依赖火炮。只要我们敢拼,敢用命去换,就能打掉他们的爪牙!今天高将军他们证明了,清军的火炮不是无敌的,清军的阵型不是牢不可破的!”
“第三,”朱由榔提高声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全军的士气,已经凝聚起来了!现在,我们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我们有险可守,有粮可吃——虽然不多,但还能撑!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胜的信念!”
李定国重重点头,声音激动:“陛下所言极是!此战之后,将士们的心气,彻底不一样了!刚才东面来报,士兵们主动要求加固工事,还有人提出夜袭清军营地的建议!”
王皇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忧虑:“可是陛下,清军绝不会罢休。吴三桂丢了这么大的脸,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凶狠。而且他们还有备用火炮......”
“不错。”朱由榔看向李定国,“所以,我们不能只守。晋王,朕有个想法......”
他指向险峻的群山,手指在地图上的磨盘山主峰画了一个圈:“磨盘山这么大,方圆数十里。山路这么复杂,沟壑纵横,密林遍布。清军想围死我们,三万兵力必然分散。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一些外围据点,甚至......假装溃败,把清军一部分兵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
李定国瞳孔一缩:“陛下是想......引进来打?”
“对。”朱由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狭窄的山涧标记上,“在这里,我们地形熟,他们地形生。在这里,我们是困兽,他们是骄兵。为什么不能......反咬一口?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知道,磨盘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定国心脏砰砰狂跳。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细细一想......并非没有可能!
清军现在骄纵轻敌,今天吃了亏,肯定急于报复。如果故意露出破绽,诱使他们分兵深入......
“陛下想在哪里设伏?”他声音有些干涩,那是激动导致的。
朱由榔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这里,鹰嘴涧。地势险要,两面是悬崖,高十余丈,近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宽不过两丈,只容三四人并行。如果我们能把清军引到这里......”
李定国看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鹰嘴涧,他太熟悉了。那是磨盘山西麓的一处天险,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一旦进入那条窄路,前后一堵,就是瓮中之鳖。悬崖上可以布置弓手、滚石,窄路里可以埋伏刀斧手......
但问题是如何把清军引进去?清军将领不是傻子,吴三桂更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中计?
“需要精密的计划和一支绝对可靠的诱饵部队。”李定国沉吟道,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撤退路线,“诱饵部队要假装溃败,边打边退,既要让清军觉得是真的溃败,又不能损失太大。撤退路线必须经过鹰嘴涧,而且要算准时间——必须在清军进入鹰嘴涧时,伏兵已经就位。”
他抬起头:“而且,必须在清军下次大规模进攻前完成部署。时间......很紧。我估计,吴三桂最迟明天就会发动进攻。”
“那就立刻开始!”朱由榔拍板,“诱饵部队,就从最熟悉地形、最机动的部队里选。朕觉得......靳统武将军留下的那五十亲兵,很合适。他们熟悉山地作战,也熟悉朕,忠诚可靠。”
李定国点头:“靳将军的亲兵确实可靠。那伏兵将领......”
“王玺可当此任。”朱由榔道,“他沉稳果决,擅长山地战。让他提前带领精锐,潜伏在鹰嘴涧两侧。记住,要绝对隐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士兵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连武器都要用布包好,防止反光。”
“至于诱饵部队的行动......”朱由榔顿了顿,目光深邃,“行动前,必须到朕这里来......‘领受机宜’。”
他又要给部队加“buff”了。
李定国虽然不明白陛下所谓“领受机宜”的具体含义,但联想到之前死士部队的异常表现——那种完全无视伤痛、冲锋速度超常的悍勇——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陛下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难道真是太祖皇帝传下的“气运之术”?还是陛下在梦中所得的“天启”?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清军,他都信!
“臣,遵旨!”李定国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这一战若是成了,不仅能重创清军,更能彻底扭转磨盘山的战局!甚至......可能成为整个南明战场的转折点!
“事不宜迟,立刻去安排!”朱由榔道,语气斩钉截铁,“记住,秘密进行。除了必要人员——你、王玺、靳统武亲兵的队长,以及伏击部队的骨干——任何人不得知晓全盘计划。对士兵只说执行特殊任务。”
“是!”
李定国匆匆离去,脚步带着久违的轻快。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向山下清军大营的方向。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血色,远处的清军营地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群贪婪的眼睛。
磨盘山,这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山峰,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皇帝。
“神话大明......”他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如果这世上真有气运,真有天命......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远处,伤兵营里传来孙医官惊喜的声音:“醒了!高将军醒了!这次真的醒了!”
朱由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您看那些伤兵......”
朱由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些受伤的士兵们,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比昨日更盛。他们互相搀扶着在营地里走动,有人甚至在尝试挥动兵器。看到皇帝望向他们,他们努力挺直腰杆,有人举手行礼,有人咧嘴笑——虽然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王皇后走到一个刚刚苏醒的伤员身边,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她轻轻扶他坐起,从侍女手中接过水碗,小心地喂他喝水。
那伤员喝下水,喘息片刻,竟然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陛......陛下......我们......赢了......”
朱由榔走过去,蹲下身:“赢了,你们赢了。好好养伤,朕还需要你。”
“是......”伤员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流下来,“陛下......我们......没给大明......丢脸......”
“你们都是英雄。”朱由榔轻声道,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朕还要看你上阵杀敌。”
“遵......旨......”伤员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但他很快用袖子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