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辰时三刻,延英殿。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往日里象征着帝国最高决策殿堂的威严与光明,此刻却被一种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所笼罩。
殿中早已按品级站满了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各色官服层层列开,人人手持象牙笏板,面色肃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方向——那里,数十名西域使者正匍匐在地,为首的于阗亲王尉迟伏阇雄更是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李世民端坐御座,赭黄常服,乌纱折上巾,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搭在紫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此刻心绪的不宁。
“西域诸国使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尔等不远万里赴京,有何事要奏?”
尉迟伏阇雄闻声,缓缓抬起头。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亲王,面容枯槁如朽木,双眼深陷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血书——不是昨日那卷联名书,而是他自己亲笔写就、长达万言的陈情表。
“罪臣尉迟伏阇雄,代西域三十六国君王、百万黎庶,泣血叩告天可汗陛下!”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怆,“自贞观二年五月起,冠军侯李毅奉旨征西,本为讨伐突厥、安定边陲。然其入西域后,屠刀所向,非止突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历数:
“五月末,破高昌,一日灭国,国王麹文泰举家被擒,押送长安!”
“六月初,赤野原一战,阵斩西域九王,俘虏二王,六万联军灰飞烟灭!”
“八月,发‘十日通牒’,限诸国擒献突利,不从者,每晚一日破一城,每晚五日灭一国!”
“轮台、渠犁、尉犁、墨山、蒲类……七城接连被破,抵抗者尽诛!”
“八月二十六,龟兹城破,筑京观于城外,高两丈,用人头两万余!”
“九月以来,姑墨、温宿、尉头三国因‘清查不力’‘藏匿溃兵’‘私通突厥’等罪名被灭,京观再添三座!”
每说一句,殿中温度便降一分。当听到“京观”“两万人头”“灭国”这些字眼时,不少文臣已面色发白,武将中也有人眉头紧锁。
尉迟伏阇雄的声音愈发凄厉:“陛下!冠军侯在西域百日,连破十六城,灭七国,筑京观五座,屠戮军民……不下十万!西域诸国,自汉时起便与中原交好,时附时叛,乃边陲常态。然冠军侯手段之酷烈,已远超‘平叛’‘征讨’之需,实乃……实乃灭绝人性之暴行!”
他猛地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前瞬间青紫:“今西域三十六国,已尽献降表、国玺、版籍,永为大唐臣属。然冠军侯仍不罢休,又强征各国青壮三万,编为‘协军’,已于三日前誓师西进,欲征讨西突厥!陛下!西域子民已无反抗之力,只求苟活!乞陛下开恩,制止屠戮,召回冠军侯,留西域……一线生机啊!”
说罢,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他身后,数十名西域使者齐声哀哭,哭嚎声在殿中回荡,凄厉如鬼泣。
殿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面无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冠军侯所为,朕已悉知。然军国大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诸卿——有何见解?”
这是要朝议了。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素来以“敢言”著称的魏征。
“陛下!”魏征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洪亮,“臣以为,冠军侯在西域所为,虽有功于社稷,然手段过苛,杀伐过重,已失‘王师’应有之仁德!昔汉武征匈奴,卫、霍虽建功勋,亦未闻筑京观以儆效尤、屠城灭国如割草芥!今冠军侯以三千铁骑横扫西域,本可怀柔招抚,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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