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比林逸想象中还要长。
马车在洞里行驶,轮子碾过石板,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嗡嗡地回荡,像某种低沉的呢喃。洞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油灯,火光跳动着,把人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缩短,再拉长,像一场诡异的皮影戏。
小木头紧紧抓着林逸的衣袖,小声说:“先生,这里好黑。”
“一会儿就出去了。”林逸说。
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这洞太深了,深得让人心里发毛。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马粪、汗臭和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前面的车慢了下来,几乎是在挪。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阳光那种明亮的光,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土颜色的光。随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洞,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开阔。
然后,京城就在眼前铺开了。
林逸这辈子——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街,一条又一条的街,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路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无数个车轮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布幌子飘摇。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卖小吃的……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人,到处都是人。穿长衫的读书人,穿短打的力工,穿绸缎的商贾,穿粗布的百姓。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吆喝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热气腾腾。
小木头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先生……这、这……”孩子词穷了。
林逸也词穷了。
他知道京城大,知道京城繁华,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这种扑面而来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喧嚣和拥挤,让他在青山镇练就的那点镇定,一下子溃不成军。
车队在城门内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小广场,不大,挤满了刚进城的车马。有兵卒在维持秩序,大声吆喝着:“往左走!往左!别堵路!”
吴猛跳下马,朝守门的兵卒走去。那兵卒站在个木台子上,居高临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在登记什么。
林逸看见吴猛跟兵卒说了几句,然后掏出些铜钱递过去。兵卒接过,掂了掂,摇头。吴猛又加了些,兵卒这才点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他们在干什么?”小木头问。
“交入城税。”林逸说。
“咱们也要交吗?”
“要。”
正说着,吴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走到陈文轩车前:“少爷,有点麻烦。守门的说,咱们车多,货多,按规矩得按车交税。五辆车,一辆二十文,一共一百文。”
陈文轩皱眉:“以前不是按人头算吗?”
“改规矩了。”吴猛压低声音,“说是最近流民多,上头让严查。我看就是变着法儿要钱。”
陈文轩叹了口气,掏出钱袋,数了一百文给吴猛。吴猛又去交了。
轮到林逸这辆小马车了。
吴猛带着林逸过去。守门兵卒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他瞥了眼林逸的马车,又瞥了眼林逸,眼神像刀子。
“哪儿来的?”声音粗哑。
“青山镇。”林逸答。
“青山镇?”兵卒翻了翻册子,“没听过。干什么的?”
“读书人,来京城谋生。”
“读书人?”兵卒上下打量林逸,冷笑,“读书人坐这么破的车?行李呢?”
林逸指了指车里:“就一个箱子,几件衣服。”
兵卒走到车前,掀开车帘看了看。车里确实简单,一个樟木箱,几件旧衣服,还有些书。小木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箱子打开。”兵卒命令。
林逸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箱子。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些零碎东西——张半仙给的心得,周县令的信,秋月给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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