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没有,宝贝,没事。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晨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困惑地皱起小小的眉头:“头不晕……可是……脑子里好像有很多小小的数字在跳来跳去……还有……好多地图一样的东西在闪……妈妈,我是不是……得了很奇怪的病?”
就在这时,旁边椅子上静坐的夜明,身体忽然发出一阵柔和而规律的光芒脉冲,晶体内部原本缓慢流淌的光之河流骤然加速,变得璀璨而湍急。紧接着,他“睁”开了眼睛——晶体表面,两个明亮的光点精准地聚焦。
他没有看向苏未央,也没有看向晨光,而是直视着帐篷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用平静无波的、陈述客观事实的电子音说道:
“陆见野,出生日期:七月二十三日。对甜食有显著偏好,尤其青睐城南‘旧时光’烘焙坊出品的草莓奶油蛋糕,但常以‘糖分摄入需控制’为由,自我限定每周最多购买一次。每次购买后,会独自在私人工作间内食用完毕,并仔细清理所有可能残留的糖霜碎屑与包装,试图消除证据。此行为概率:百分之九十八。”
他略微停顿,晶体表面流过一行细微而迅捷的数据编码。
“该记忆数据碎片编号:VT-887。记忆清晰度评估:百分之九十四。关联情感标签:‘隐秘的、孩子气的快乐与负罪感’。”
说完,他也愣住了。
晶体内部的光流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和迟滞,他抬起自己的“手臂”——那由精密晶体构成的前臂——看了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然后转向苏未央,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与“不确定”的波动频率:“母亲……我刚才……访问并输出了……不属于我自身记忆数据库存储的信息。”
苏未央看着他们,胸口管理者光球嵌入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共鸣般的温热。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陆见野的意识,在最后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被彻底震碎了。
最大、最理性的一部分,融入了城市管理系统,成为那个冰冷又温柔的运行模板。
最柔软、最情感丰沛的一部分,如同归巢的倦鸟,依附在了与他血脉相连、情感共鸣最强的晨光身上。
而最琐碎、最日常、由无数记忆细节构成的一部分,则散落嵌入了夜明那庞大而有序的记忆数据库。
他把完整的自己拆解了,一部分交给了这座需要指引的城市,一部分留给了需要父亲温度的孩子,一部分寄存于需要人类记忆的机械生命。
而她,苏未央,现在是那个被选中的人,要去把这片片碎裂的灵魂,重新收集、拼合的人。
她伸出手臂,一手将晨光轻轻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手掌温柔地覆在夜明那冰凉而坚实的晶体肩膀上。两个孩子都顺从地靠向她,晨光把小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衣襟里,夜明晶体的温度,似乎也因为她掌心的暖意,而悄然升高了微不足道的一度。
“你们没有生病,”苏未央低声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能抚平一切惊涛骇浪的沉静力量,“是爸爸……他太爱你们,也太爱这座城了。他留下了一些自己……在你们身上。一些他舍不得完全带走的东西,一些他希望你们能替他继续感受、继续记住的东西。”
晨光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那……爸爸他……还会回来吗?像以前那样……回来抱抱我,给我讲星星的故事?”
苏未央凝视着女儿盈满泪水的眼睛,又转头看向夜明那安静“注视”着她的晶体光点。然后,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会,”她说,声音不大,却像誓言般清晰,烙印在帐篷里微凉的空气中,“妈妈会让他回来。完完整整地回来。”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管理者光球,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灼热——不再是之前温和的共鸣温热,而是带着某种警示意味的、清晰的烫感。同时,一段被标记为紧急的信息流,直接“推送”至她的意识中心:
“全球广域情感监测网络,部分核心节点恢复连接。”
“监测到全球各主要人类幸存聚居点,其部署的情感抑制装置,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相继出现大规模失效、离线或核心频率紊乱。”
“初步逆向分析表明:‘胚胎’最终能量释放产生的跨维度脉冲,具有超距‘基准频率干扰’效应,已扰乱并覆盖了全球范围内,由‘理性之神’架构主导的‘情感提纯程序’之底层运行逻辑。”
“直接结果:被长期压制、扭曲的人类原生情感,正在全球范围内加速复苏、释放。”
“但监测到大量‘急性情感过载’病例报告:长期处于情感荒漠状态的个体,在短时间内承受高强度、高复杂度情感冲击,出现精神结构崩解、生理机能代偿性紊乱、自我认知障碍及强烈自毁倾向等极端症状。已确认记录在案的情感性心脏骤停案例:174起。陷入深度自我封闭、无法进行有效沟通的个体:预估超过三千。”
“备注:墟城因在事件前已初步构建‘理解之网’基础框架,并经历有序情感复苏引导,目前总体情况相对稳定。但仍需高度警惕后续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与二次冲击波。”
“附加信息:接收到一条来源明确的弱信号外部通讯。信号源坐标定位——曦光城废墟核心区。”
曦光城。
第一卷中,那座第一个被理性之神的“提纯”彻底摧毁的、苏未央的故乡,也是她漫长逃亡的起点。
苏未央的呼吸骤然一窒。她几乎是本能地调动管理者权限,试图对那条微弱信号进行深度解析与破译——但信号太过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判定是某种自动化信标发出的、循环重复的定位与状态信息,具体内容被强烈的背景噪音彻底淹没。
然而,信号的存在本身,已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座理应死寂的、埋葬了无数往昔的废墟之城,竟然……还有东西在运行?在发出信号?
深夜,苏未央再次独自登上了塔顶。
这次并非前往那个意识空间,而是来到了塔顶外部那个裸露的、由透明水晶构成的观景平台——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平台的话。此处完全露天,脚下是透明如无物的塔身,可以直接俯瞰下方遥远的地面,那些在夜色中如萤火虫般闪烁的、稀疏却顽强的灯火。头顶,夜空中的极光不再是混乱搏杀的光影,而是化作了柔和、缓慢、如同金色与淡紫色丝绸般静静流淌的天河,美得虚幻,美得令人心碎。
她站在平台的边缘,夜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她散落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胸口的管理者光球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如同第二颗心脏,让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整座城市沉睡中的“脉搏”:哪里有人在噩梦中啜泣,哪里有人在守夜时低语,哪里的电路负荷过重发出哀鸣,哪里的水管悄然破裂涌出细流。十万人的悲欢离合,十万种细微的情绪起伏,如同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潮汐,在她意识的岸边永不停息地涨落。
就在她凝视着远方旧城区那片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莹光的结晶坑区域时——
胸口的光球,毫无预兆地,剧烈发烫!
那热度并非之前的温热或警示性的烫感,而是骤然升高的、几乎令人感到灼痛的剧烈高温!
苏未央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直接在她大脑皮层的深处、在颅腔的共鸣壁上轰然响起的,仿佛有一个人就站在她思维的宫殿中央,用尽全部力气发出的一声呼喊:
“未央……”
苏未央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是陆见野的声音。
不是广播里那经过提取合成的电子音,不是全息影像预设程序的播放,是真真切切的、属于陆见野本人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沙哑得仿佛被沙砾磨过,遥远得像从宇宙最深最冷的深渊底部传来,还带着空洞的回响,但却无比真实。
她僵立在凛冽的夜风中,连最本能的呼吸都忘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在脑海深处回荡的音节。
“见野?”她在自己的意识里无声地呐喊,不确定该如何与这直接来自思维层面的声音沟通。
“是……我……”声音断断续续,信号极不稳定,时强时弱,“我在……塔里……也在塔外面……在数据流里……也在……光里面……”
苏未央的眼泪瞬间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又被夜风迅速吹散:“你在哪里?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我……找不到……”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彻骨髓的、茫然的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能撕裂她的灵魂,“找不到……我的……中心点……”
“就像……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摔得粉碎……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一张完整的脸……每一片都以为……自己就是那面镜子……可是镜子……已经……不存在了……”
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飘渺,像是信号即将被永恒的虚空吞没。
“见野!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我该怎么做?”苏未央在意识里嘶声力竭地呼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水晶栏杆,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找到……所有的……碎片……”声音微弱下去,气若游丝,“但是……不要……强迫它们……”
“因为有些碎片……可能已经……习惯了……现在这样……有些碎片……可能觉得……这样……更好……”
“有些碎片……甚至可能……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面……镜子……”
声音,彻底消失了。
如同从未响起过。
管理者光球的温度迅速恢复正常,但那灼痛的记忆却残留不去。同时,苏未央的视野中,自动投射出一行行冰冷的、发光的系统文字:
“初步意识碎片分布坐标检测报告(非完全扫描)”
“1.中央塔顶层管理系统核心——理性逻辑、城市管理模块集群,质量占比预估:31%”
“2.晨光·深层意识情感连接层——主要情感记忆、父爱本能、守护意志模块,依附率:37%”
“3.夜明·主记忆数据库归档区——日常记忆细节、知识储备、经验模式模块,依附率:29%”
“4.沈忘·生理宿体(旧城区结晶坑)——高浓度能量残留、潜意识阴影、未完成执念模块,依附率:18%”
“5.未知坐标——信号极度微弱,特征无法有效识别,空间定位失败,质量占比:16%”
在第五行后面,一个鲜红的、不断急促闪烁的问号,如同滴血的伤口,刺痛着她的眼睛。
未知的百分之十六。
在哪里?是什么形态?为何连管理系统都无法定位?
苏未央死死盯着那个猩红的问号,耳边猛然炸响起陆见野留言最后那句清晰无比的话语:
“如果我还活着,等我回家。”
回家。
哪个家?他们在旧城区那个堆满书和零件、总是飘着咖啡香的小公寓,早已在爆炸中化为乌有。
还是……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旧城区那在夜色中幽幽发光的结晶坑方向。沈忘,还躺在那里,如同沉睡的王子。
而她的孩子们,此刻在塔中层冰冷的医疗帐篷里。晨光偶尔会无意识地冒出陆见野的口头禅,夜明会在深度休眠模式中,解算着陆见野才会涉足的、关于意识拓扑的复杂数学猜想。
他把自己,拆得如此之碎。
碎到融入城市的呼吸,碎到嵌入孩子的骨血,碎到寄托于他人的身躯,甚至还有最后、最神秘的百分之十六,消失在茫茫的未知里。
苏未央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塔顶的风狂暴呼啸,吹得她浑身冰冷刺骨,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一直强撑的、属于管理者的冷静外壳,属于母亲的坚强盔甲,在这一刻,被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孤独与无力感,彻底击穿、剥落。
压抑了整整四天的情绪,如同终于找到裂口的熔岩,轰然爆发。
她失声痛哭。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不再是压抑的抽噎,而是放纵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号啕。哭声被狂风撕碎、卷走,融入夜空那永恒流淌的、漠然的金色极光里。
“陆见野……”她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混合着剧烈的喘息和哽咽,“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你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大傻瓜……”
“谁准你……这么安排……谁准你……把什么都算计好……就是……不算计你自己……”
“我要用多久……才能把你……一片一片……捡回来……”
“一辈子……够吗?你告诉我……一辈子……够不够啊……”
她哭到浑身痉挛,哭到眼前发黑,哭到胸腔因缺氧而火烧火燎地疼痛。那疼痛真实而尖锐,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攥住她的心脏,用尽全身力气向相反的方向撕扯。
就在这时——
凄厉到极点的、足以划破夜空的警报声,从塔中层医疗室的方向,尖锐地、持续不断地传来!
不是火灾警报,不是外敌入侵警报,是医疗生命体征监测系统发出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报警!那声音尖锐、高亢、充满了不祥的意味,如同死神的丧钟!
苏未央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太急,大脑瞬间缺血,视野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冰冷的水晶栏杆,指甲几乎要折断,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清醒。同时,管理者权限全开,意识瞬间“投射”向医疗帐篷。
画面在她思维中强行展开:
晨光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正在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极致恐惧的尖叫!她的眼睛,此刻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并非古神那种浩瀚无情的金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明亮的、独属于陆见野情感特质的金色光芒,充满了人性化的痛苦与挣扎。
“爸爸!不要走!爸爸!”晨光对着帐篷空荡荡的角落,发出撕裂般的尖叫,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奔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爸爸!我害怕!”
夜明站在床边,晶体身体正以极高的频率、规律地闪烁着强光——那是他正在以超越极限的优先级,记录眼前发生的一切异常数据。他的晶体表面,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急速流动的、完全由陆见野笔迹构成的复杂公式与文字。
紧接着,夜明抬起了他的“手”——那由最精密晶体构成的指尖,闪烁着冰冷的、高效的光芒。他以指尖为笔,在铺着白色床单的行军床上,快速而精准地“刻划”起来。
不是书写,是蚀刻。
床单的纤维在晶体指尖下无声地分开,留下深刻而清晰的痕迹。那些痕迹迅速组成一行行冰冷的、充满分析意味的文字:
“分散意识体状态实时验证:核心意识确可分裂为多份独立模块,并维持基础量子纠缠式连接。模块间痛觉与部分感官数据共享率,初步观测值:约百分之四十三。紧急建议:必须尽快在已识别碎片间建立稳定、低延迟的通讯信道,以防止因长期信息隔离导致的意识‘熵增’效应,最终引发人格结构的彻底解离与消散。”
刻写完最后一道笔画,夜明猛地抬起头。
他的晶体“眼睛”——那两个聚焦的光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通过管理者感知,苏未央能无比清晰地“看见”,此刻夜明(或者说,通过夜明显现的某个意识碎片)的眼神,根本不是夜明自己的冷静与客观。那是陆见野的眼神。疲惫不堪,温柔得令人心碎,充满了深深的歉意和无助的恳求。
夜明(陆见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电子合成音,但那个语调、那个节奏、那个在句尾微微下沉的叹息方式,完完全全,就是陆见野!
“未央,对不起。”
苏未央的心脏,像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中,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但我需要你……帮帮我。”
夜明(陆见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看”到了她意识投射的方向,一字一句,用尽全部力气说道:
“帮我……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明晶体内部的光流轰然紊乱,爆发出刺目的杂光,他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向前倒去。几乎在同一时刻,尖叫的晨光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床上。
两个孩子,再次同时陷入深度昏迷。
医疗监测仪那凄厉的警报声,还在帐篷里疯狂地回响,撞击着四壁。
而床单上,夜明刻下的那几行冰冷文字,开始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光芒并非反射自任何光源,而是从字迹的每一道刻痕深处自行透出。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聚,随后,那些笔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流动、汇聚、重组。
最终,所有的光芒,凝聚成了一个箭头。
一个清晰无误的、散发着稳定金光的箭头,坚定地指向帐篷外的某个方向——
正指向旧城区。
指向那个巨大的结晶坑。
指向坑底,沉睡的沈忘。
苏未央站在塔顶的狂风中,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吹干,留下紧绷的刺痛。她通过管理者感知,凝视着意识中那个光芒凝聚的箭头,又缓缓转动视线,俯瞰脚下遥远城市中,旧城区方向那片在沉沉夜色里幽幽发光的结晶区域。
胸口的管理者光球,持续而稳定地散发着温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也如同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废墟尘埃和远方极光气息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地、完全地吐出。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走向通往塔下的、螺旋上升的光之径流。
一步。
又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塔顶回响,很快被风声吞没。
陆见野,你给我等着。
就算你把自己拆成了一百万片,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
我也会一片,一片,把你找回来。
这辈子不够,就用下辈子。
这可是你说的——
下辈子,还想遇见我。
那么,你就得给我,好好地、完完整整地,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