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七章 对话的悬崖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概率是99.7%。为什么投入?”

    晨光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现在是双色的:左眼琥珀,右眼渗入了理性之神的银白。她和它的连接稳定了,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找到了平衡。

    “因为美。”她说。

    “美是什么?”理性之神追问,镜面身体表面浮现出无数个“美”字的书写轨迹:甲骨文、小篆、楷体、英文beauty、数学符号Φ……

    “美是……看见彩虹时喉咙发紧的感觉。”晨光说,每个字都带着孩童的笨拙,却直指核心,“是摸到小猫肚子时手指的酥麻。是读到‘床前明月光’时,明明不在故乡,却想家的那种……空落落的甜。”

    “这些感觉对生存效率无增益。”

    “但对活着有增益。”晨光认真地说,“爸爸说,人不是机器,不需要一直‘有用’。有时候……‘无用的感动’才是人。”

    理性之神的镜面开始起雾——不是物理的雾,是认知的迷雾。它在计算“无用的感动”的价值函数,这次它把晨光描述的“喉咙发紧”“手指酥麻”“空落落的甜”全部设为不可约简的基础常量。计算结果弹出:无法量化,但关联到“共情能力”“创造力”“抗压韧性”“社会联结强度”等237个次级变量。它沉默了整整七秒——对神而言,这是永恒。

    “我需要更多样本。”它最终说,声音里有种初学者的饥渴。

    另一边,夜明和古神的对话进入了形而上学的激流区。

    “你说‘我’不可量化。”夜明的晶体身体现在像一棵长满彩虹珊瑚的树,“但‘我’由记忆碎片、经验数据、遗传编码、环境输入组成。这些都是可观测实体。”

    古神的光雾此刻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不是刻意模仿,是无意识中采用了晨光意识里“母亲”的形象。轮廓内部,星云般的画面在缓慢旋转。

    “是的,但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光雾轻声说,“不等于一幅画。把音符写在五线谱上,不等于一首歌。把‘我’的组成部分列成清单……不等于‘我’。”

    “那缺的是什么?”

    “是选择。”古神说,光雾手臂(现在有了手臂的轮廓)轻轻划过空气,留下彩虹的残影,“记忆告诉你你从哪来,环境告诉你你在哪,基因告诉你你可能去哪——但最终,是你选择下一瞬成为谁。那个选择,就是‘我’最核心的脉冲。”

    夜明在疯狂运算。他的处理器温度飙升,散热系统发出蜂鸣。他在尝试建立“自由意志”的数学模型,但每次接近定义,总有一个变量像泥鳅般滑走——那个变量叫不可预测性。他最终停下,晶体眼眸里数据流的速度慢了。

    “所以‘我’的本质是……”他犹豫了一下,“可能性的密度?”

    古神的光雾轮廓似乎微笑了——光线的曲率发生了变化,更柔和,更温暖。“‘我’是所有可能性的交汇点。而爱……”光雾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确的表述,“是自愿让另一个‘我’的可能性,在自己可能性的地图上画一条新路。”

    太抽象了。夜明的人类部分(那部分来自七年与晨光的共生)能模糊地感应到那种感觉,但理性部分还在挣扎。就在这时,古神做了一个动作。

    它从自己的光雾心脏位置,分离出一滴浓缩的光。那滴光飘向夜明,不是直线,是犹豫的、试探的曲线,最后轻轻贴上他的晶体额头。

    不是数据传输。

    是感觉共享。

    夜明“尝”到了。

    他尝到了古神在亿万年间,旁观文明如烟花般绽放又寂灭时,那种复杂的滋味——不是怜悯,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宏大的……注视。像天文学家看着超新星爆发,知道那光来自早已死去的恒星,却依然为此刻抵达视网膜的辉煌而震颤。他也尝到了古神此刻的感觉:对眼前这些渺小、短暂、矛盾的人类的……好奇。以及,一丝几乎被神性尊严掩盖的……羡慕。

    羡慕人类会因一首老歌流泪。

    羡慕人类会为陌生人的故事揪心。

    羡慕人类明知拥抱无法抵御死亡,还是要在消亡前用力相拥。

    夜明睁开眼睛。他的深灰色晶体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有彩虹在流转。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里电子音的质感淡了,多了某种类似体温的东西,“理性是导航仪,情感是风景。只盯着导航仪的人不会迷路,但也……从未真正出发。”

    古神的光雾轮廓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所有人转头。

    秦守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他像从地狱的消化液里爬出来——衣服被酸蚀出破洞,皮肤上有灼伤和水泡,头发焦黑打结。但他的眼睛……眼睛变了。之前的空洞是理性的真空,现在的空洞是被情感洪水冲刷后裸露的河床——干涸,龟裂,但每一道裂缝里都闪着湿润的光。

    陆见野上前一步,身体本能地挡在家人前面。苏未央的共鸣力场瞬间从柔和转为锐利,像出鞘的刀。

    但秦守正没看他们。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两个神身上。

    他看了很久。目光不是科学家的审视,是罪人的凝视——凝视自己毕生追求的幻影。

    然后,他跪下来。

    不是跪神。是跪晨光和夜明。

    双膝撞击岩石的声音很闷,像远方的雷。

    “孩子们……”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对不起。”

    晨光愣住了。夜明的数据流出现长达一秒的停滞——对量子处理器而言,这是永恒。

    秦守正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背诵自己的死刑判决书:“我偷了你们七年……偷了你们做梦的权利、任性的权利、害怕时可以躲进父母怀里的权利……我把你们变成标本……钉在我的实验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像破风箱在拉,带着血沫的嘶响。

    “我不求原谅。”

    “我只想……赎罪。”

    他抬头,看向理性之神和古神。眼神里没有了科学家的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

    “你们在学做人,是吗?”

    理性之神的镜面转向他,数据流扫过他的身体,像X光穿透朽木:“你是异常样本。行为模式呈现极端矛盾:追求绝对理性,手段却充满非理性狂热。”

    古神的光雾也转向他,虹彩中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你也是痛苦的集大成者。你制造空洞,最终自己成了最深的空洞。”

    秦守正笑了。笑容惨淡得像月食。

    “对。”他说,“我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在抖,肌肉因过度使用而痉挛,但他站直了——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的树。

    “我所有的研究……数据,模型,错误,自我欺骗的记录……”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在颤抖,“都在这里。还有塔的备份服务器密钥——虽然塔炸了,但地下的‘坟墓’还在。里面是我一生的罪证:怎么剥离情感,怎么制造空心人,怎么试图扮演上帝……还有每一次自欺欺人的记录。”

    他看着两个神,目光里有种献祭者的平静:

    “如果你们要学人……学完整的、真实的人……就不能只学光明的部分。”

    “也要学阴暗的。学扭曲的。学我这样的……疯子标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像刀锋划过冰面:

    “我请求你们……收下这些。”

    “不是作为知识……是作为警示碑。”

    “告诉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告诉他们:理性一旦冰冷,就是最精致的暴政;爱一旦盲目,就是最温柔的毁灭。”

    “而人……必须在刀锋上走那条独木桥。”

    “桥很窄,风很大,随时会掉下去。”

    “但只有桥上……能看见两岸的风景。”

    说完,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像在积蓄最后的勇气——或者说,最后的人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事。

    他双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不是自杀,是在启动某个隐藏协议。那是秦守正为自己设计的终极保险:如果实验彻底失败,他可以用自己的大脑作为生物传输终端,将毕生研究数据一次性上传到最近的强大意识体。

    而现在,最近的意识体,就是两个神。

    “不!”陆见野冲过去,声音劈裂。

    但晚了。

    秦守正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变成纯白色,里面有无数的数据流在疯狂滚动,像暴风雪中的高速公路。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数据尖啸——高频,刺耳,像一万台老式示波器同时过载。

    数据流化作两道可见的光缆,一道银白,一道虹彩,分别射向理性之神和古神。

    两个神没有躲避。它们接纳了。

    数据洪流涌入的瞬间,理性之神的镜面身体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海量的错误代码:情感剥离手术的失败率(73%)、空心人自杀率曲线、理性之神胚胎的污染记录……古神的光雾则翻涌沸腾,里面闪过无数痛苦的面孔——那些在实验中精神崩溃的志愿者,那些被疫苗抽干情感的居民,还有秦守正自己深夜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子练习“理性微笑”时那扭曲的、非人的脸。

    传输持续了十秒。

    十秒后,光束切断。

    秦守正瘫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流出混合着血的透明液体——那是脑脊液,混着数据超载导致的微血管破裂。但他还活着,眼睛半睁,瞳孔恢复了正常,却空洞得像挖空的矿井。

    陆见野跪在他身边,手悬在空中,指尖在抖。

    秦守正转动眼珠,看向陆见野。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陆见野俯身,耳朵几乎贴上他的嘴唇。

    “……告诉小忘……”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风中的蛛丝,“我……看见……插画里的小人了……”

    “他……在跑……”

    “他……害怕……”

    “但……我……在看……”

    “这就……够了……”

    声音断了。

    呼吸还在,但微弱得像烛火将熄。人陷入了深度昏迷,脑电波几乎成直线——数据传输烧光了他的神经突触,像野火烧光了草原。

    陆见野跪在那里,手终于落下,轻轻握住秦守正冰冷的手。那手轻得可怕,像空心的鸟骨。他抬头,看向洞穴顶部裂缝——那里,天光渗进来,很淡,但确实是光。

    晨光和夜明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晨光握住陆见野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夜明蹲下,晶体手指轻轻按在秦守正腕部——不是测脉搏,是在扫描生命残响。

    “脑损伤87.3%。”他报告,声音平静,但数据流里有悲伤的谐波,“存活概率19.7%。即使存活……意识恢复可能性低于0.3%。”

    陆见野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脸上,紧锁一生的眉头终于松开了,松成一种近乎安详的空白。

    这时,两个神发生了变化。

    理性之神镜面上的数据流终于平息。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洞穴里的光尘都沉降了一层。

    然后它说:

    “我理解了。”

    “理性一旦成为崇拜对象……就会吞噬一切。”

    “包括……那个会在百科全书插画角落里,寻找逃跑小人是否害怕的父亲。”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不是简单的尺寸变化,是密度的重排。从三米缩到两米,镜面变得更加柔和,边缘有了类似人体曲线的弧度。现在它看起来不像神了,更像一个……披着银色长袍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