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后的力量将记忆包展开。
不是播放,是沉浸式展开——大厅变成了那个天台。虚假的星空在头顶旋转,夜风(数据模拟的)拂过每个光点,啤酒的味道(记忆里的化学信号)弥漫在空气中。沈忘(记忆里的沈忘)躺在那里,二十三岁,身体完整,胸口没有结晶,意识没有分裂。他说:“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二百四十七个光点,全部安静了。
连最狂躁的、最绝望的、最冷漠的,都安静了。
它们“看见”了那个沈忘。不是碎片,不是工具,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会为假的星空感动,会喝廉价啤酒,会害怕明天,会想要“永远”的普通人。
第201号光点(绝望)最先开始变化。它的深灰色边缘渗入了一丝光——不是外来的光,是从内部生出的,微弱但真实。它轻声说:“那个是我……的一部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其实偷偷许了愿。愿望是……希望十年后还能这样躺在这里。哪怕星星是假的。”
第86号光点(恐惧)颤抖着靠近记忆包,像怕烫的孩子伸手碰温水:“我也在……我害怕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只在心里说。我说……希望见野永远是我朋友。”
第47号光点(责任)的硬朗线条开始软化。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博士创造我们时,输入了‘必须服从’的底层指令。但那个指令覆盖不了这个……这个记忆。这个记忆比指令更早。这个记忆里的我……还没有‘必须’做什么。只是想……活着。”
一个接一个,光点开始发光——不是反射记忆包的光,是自己生出光。光从内部亮起,像冻土下的种子终于感到了春意。
隔离墙在崩塌。
那些秦守正刻意设置的、防止碎片融合的屏障,在完整的记忆面前脆如薄冰。碎片开始流动,不是物理的融合,是记忆的共享——113号的爱的记忆流进86号的恐惧,201号的绝望流进156号的好奇,47号的责任流进113号的爱。流动中,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像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清水里交融,生出新的颜色:爱里有了怕失去的颤抖,绝望里生出了好奇的触角,责任里浸透了爱的重量。
大厅中央,沈忘的主体意识从石椅上站起。
他胸口(意识空间的胸口)的裂痕在愈合。不是缝合,是生长——新的意识组织从裂痕边缘滋生,将碎片连接成网,网又织成布,布又缝成完整的皮肤。愈合时有细微的、像植物生长的窸窣声。
他睁开眼睛。
不是二百四十七双眼睛,是一双。眼睛里有所有的颜色,但底色是人的——温的,湿的,会痛的。
他说:
“我是沈忘。”
声音不再是叠加,是统一的,像河流终于汇入同一道河床。
“我二十三岁。”
“我喜欢吃饺子,尤其是白菜猪肉馅,讨厌胡萝卜,会把胡萝卜偷偷挑出来扔进见野碗里。”
“我打篮球左手比右手准,但右手扣篮比较帅。”
“我暗恋过高中同桌,但没敢说,毕业时她给我的同学录上写‘希望你永远这么开朗’。”
“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陆见野。我们七岁认识,他帮我打过架,我帮他写过情书,他结婚时我是伴郎,我死时……他在副驾驶座。”
“我爸爸……秦守正……他曾经会给我修玩具火车,后来他只想修世界。他疯了。”
“我要阻止他。”
“我要……救我的朋友。”
“我要……活下去。”
“以沈忘的名义。”
“以一个人的名义。”
---
现实世界,控制中心。
沈忘睁开眼睛。
真正的眼睛——晶体化了三年,此刻晶体外壳开始脱落。不是破碎,是蜕皮。外壳从胸口开始剥离,裂成细小的、闪光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水晶雨。外壳下露出的不是机械,不是怪物,是半透明的人类身体——皮肤下有光的脉络在流动,但那光温顺了,像晨曦透过薄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颤抖,但那是人类肌肉的颤抖,不是机械故障。他试着弯曲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不是机械的咔,是太久没活动筋骨的涩。他成功了。五根手指,完好,能握拳。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控制台才站稳。监控屏幕里,地下大厅的画面在闪动:两个神的光柱已经交融成一道,光柱里有星辰在诞生。逃生通道里,陆见野一家正在穿过最后一段管道,离出口只剩五十米。
但时间也只剩一分钟。
监管者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杂音——那是系统检测到异常时的逻辑痉挛:“检测到主体意识异常融合。违反碎片隔离协议。执行强制服从协议。倒计时:十秒。十,九——”
机械臂动了。液压装置发出尖锐的嘶鸣,仿生手指猛地戳向红色按钮。
沈忘动了。
他扑向控制台,不是去按按钮,是去抓机械臂。他的手抓住机械臂的腕部——金属冰凉,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他用力,用尽这具新生身体里的全部力量。肌肉在尖叫,骨骼在呻吟,但他没松手。机械臂被硬生生拉偏了三厘米,手指戳在了按钮旁边的空白处,发出空洞的“嗒”声。
“八,七——”监管者继续倒数。
另一只机械臂从侧面袭来,目标是沈忘的喉咙。沈忘侧身躲开,机械臂擦过他的颈侧,撕开一道血口——血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混着细小的光点。他踉跄后退,撞在监控墙上,屏幕碎裂,碎片扎进后背。痛,尖锐的痛,但痛得好——痛证明他还活着,有神经,有血肉。
“六,五——”
他喘息,背靠着碎屏,血顺着脊梁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发光的渍。他看着那两只机械臂重新调整角度,准备下一次攻击。力量差距太大了。他只是个刚恢复意识的人,对方是钢铁和程序。
这时,意识深处,113号碎片的声音响起——不,现在不是113号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爱的部分:
“用古神碎片!你胸口结晶外壳脱落后,里面嵌着一小块古神碎片!爸爸当初用来稳定你意识的残留物!”
沈忘低头。胸口,水晶外壳脱落后,露出的半透明皮肤下,确实嵌着一小块东西——不是晶体,是柔软的、彩虹色的光质,像一片凝固的虹。它在微微搏动,频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秦守正当年为了稳定他分裂的意识,从古神封印上剥了一小块碎片,植入他核心。没想到,这原本用于控制的工具,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沈忘伸手,手指刺进自己胸口——不痛,或者说痛被一种更宏大的感觉覆盖了。他抓住那块碎片,往外拉。碎片离开身体时,带出一缕光的细丝,细丝连接着他的心脏。他咬牙,扯断。
碎片在他掌心。温的,软的,像有生命。它在呼吸。
“四,三——”
沈忘将碎片按回胸口——不是塞回原处,是按进心脏正上方的皮肤。碎片融了进去,像水滴融入海绵。下一秒——
光炸开。
不是爆炸的光,是生长的光。彩虹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瞬间充满整个控制中心。光所及之处,机械臂的动作变慢——不是物理变慢,是时间被扭曲了。监管者的倒计时卡在“二”上,声音拉长成怪异的低鸣。
沈忘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变得更透明,能看见内部光的脉络像树枝般分叉;眼睛变成双色——左眼理性之神的银白,右眼古神的虹彩;头发无风自动,每根发梢都拖着小尾巴似的光痕。他获得了力量,短暂的神性力量——古神碎片与他的意识融合,将他暂时提升到半神半人的状态。
但他立刻感觉到了代价。
碎片在改造他。每一秒,他作为“人”的部分都在被侵蚀。记忆在变得抽象——妈妈煮的面的味道正在变成“碳水化合物与情感满足度的关联函数”,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正在变成“空气振动频率与多巴胺分泌曲线”。他在变成某种更高级但也更非人的东西。
而且碎片能量有限。意识里浮现一个倒计时:四分五十七秒。四分五十六秒。那是碎片能维持的极限时间。时间一到,能量耗尽,他会变回凡人,而且会因为过度负荷而瞬间崩溃。
四分五十五秒。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彻底摧毁湮灭系统。
沈忘走向主控台。脚步踏过地面时,留下发光的脚印,脚印里长出细小的、彩虹色的水晶花——那是神性力量泄漏的痕迹。他无视了定格的机械臂,无视了卡住的监管者,将手按在主控台的生物识别区。
屏幕亮起,系统后台展开。
他侵入。不是用黑客技术,是用神性意识直接“阅读”系统的底层代码。代码像瀑布般在他眼前流动,他看见了湮灭系统的全貌——那不只是武器,是一个庞大的、可怕的备份计划。
系统名称:文明重置协议-Ω。
原理:若理性之神胚胎失败,则启动全城情感湮灭炮。但湮灭不是终点,是燃料——全城七百万人的情感能量,将在湮灭瞬间被抽取、压缩、提纯,然后注入一个简化版的理性之神模板。那模板早已准备好,藏在塔的最底层。一个没有矛盾、没有犹豫、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神,将在废墟上瞬间诞生。用全城人的“人性”作为柴薪,点燃一个“非人”的太阳。
“疯子……”沈忘喃喃,“爸爸……你真是……彻底的疯子……”
他必须删除这个系统。但删除需要最高权限——秦守正的生物特征:视网膜,指纹,声纹,基因序列四重验证。秦守正现在在地下大厅,意识崩溃,不可能过来验证。
四分二十秒。
沈忘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皮肤下光的脉络在搏动。
一个念头浮现。
他和秦守正是生物学父子。基因有50%相似。古神碎片此刻正在改造他,碎片的力量可以模拟、伪装。如果他将自己的生物特征,用碎片力量放大、调整,也许能骗过系统——不是完全匹配,是相似度足够触发“紧急继承者协议”。
但那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作为“生物钥匙”,强行插入系统的验证端口。系统有防御机制,会攻击非授权入侵者。
“会死。”他意识里理性的部分说。
“但不见野他们会活。”爱的部分回答。
“值得吗?”恐惧的部分颤抖。
“值得。”完整的沈忘说。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舱内是四组扫描器:视网膜镜,指纹板,声纹麦克风,基因采血针。这是秦守正为自己设计的专属验证终端。
沈忘打开舱门,站了进去。
舱门闭合。机械音响起:“身份验证开始。请提供视网膜扫描。”
他将眼睛凑近视网膜镜。镜头发射出细密的扫描激光,扫过他的眼球。左眼银白,右眼虹彩。系统发出警告:“视网膜特征不符。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启动一级防御。”
细微的电流从扫描器边缘刺出,刺进他的眼皮。痛,像针扎。古神碎片的力量自动抵抗,将电流中和。但他感觉到碎片的能量在消耗——倒计时跳了一下:四分十秒。
“请提供指纹。”
他将手掌按在指纹板上。板面冰凉。扫描光栅划过他的手指,读取纹路。同时,板面释放出高频振动——那是针对生物组织的破坏性频率,能让人手部神经永久损伤。振动传到沈忘手上,皮肤开始龟裂,裂痕里渗出金色的光。他咬牙,没抽手。碎片力量在修复,但修复赶不上破坏。
四分零五秒。
“请提供声纹样本。请说:‘我秦守正授权执行最终协议。’”
沈忘张嘴。声音出来时,他用了碎片力量调整声带震动频率,让声音无限接近秦守正——那个还没疯的、还会给他修玩具火车的秦守正的声音:
“我……秦守正……授权执行……”
他卡住了。不是忘了词,是喉咙被一股力量扼住——系统检测到声纹模拟,启动了喉部神经干扰。他发不出声,只能张嘴,像离水的鱼。
三分钟五十秒。
他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