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人的意识。
是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嘈杂合鸣。大半是平板的、机械的汇报:“生命体征正常……情感波动低于阈值……镜像连接强度百分之四十七……”但在这片嘈杂的底噪之下,数个声音挣扎着浮起:
“……见野……救我……”(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声线年轻,带泣音——那是“爱”的残片)
“……好痛……好挤……太多人了……”(第八十六号,声颤——那是“恐惧”)
“……杀了我……求你……终结这一切……”(第二百零一号,声碎——那是“绝望”)
尚有更多碎片在低语、呻吟、哀求,如被囚于狭铁盒中的困兽。
陆见野猛撤感知,胸口闷痛。倒计时数字疾跳:剩余1小时52分07秒。方才的触碰耗去巨量能量。
沈忘立于原地,身躯微颤。机械义眼狂闪,红蓝光交替疾如癫痫发作。而后,他以一种古怪的、多重声音叠合的语调启唇:
“程序……在监控……我不能……”
那声线里,有一个音色渐渐明晰,自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混沌中挣扎凸现——清澈的、带少年气的、属于记忆里那个沈忘的声(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
“……但你可……强迫我……”
陆见野瞳孔收缩。
“……击打我……夺走门卡……程序会判为‘遭遇囚犯暴力抵抗’……不会惩罚我的人格碎片……”
沈忘(或说,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的声愈急:
“……快……趁程序未全压制我……最高权限门卡……在我左襟内袋……仅能维持……三十分钟……”
陆见野悟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场演给监控系统看的“意外”。
他深吸气,向苏未央递去眼色,而后猛踏一步,右拳握紧,朝沈忘胸口那片最大的结晶区域挥去。
拳未实击。
在最后一厘米,陆见野卸去力道,改拳为掌,掌缘轻擦结晶表面。但同时,他另一只手电般探入沈忘白袍的左襟内袋,指尖触到一张温热的卡片。
沈忘的身躯配合后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他的左臂(结晶化那只)抬起,做了个象征性的格挡动作,但迟缓得可笑,破绽昭然。
在倒地前的瞬息,沈忘的右手(人类那只)抓住陆见野的手腕,将那张卡片死死按入他掌心。而后他抬首,以最后一丝属于“沈忘”的眼神凝望他,唇翕动,无声言:
“……告之晨光与夜明……”
“……沈叔叔……爱他们……”
眼中的光熄了。
非熄灭,是切换——人性部分彻底沉入底层,程序重新接管。沈忘(现下应称“忘忧公”)自地上起身,动作恢复机械般的精准,声线变回平直的合成音:
“遭遇囚犯抵抗。启动镇压协议A-3。”
但其所谓的“镇压”,仅是伫立原地,抬左掌,掌心亮起象征性的红色警示灯,发出低沉的嗡鸣。它在拖延时间。
陆见野攥紧袋中的门卡,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犹带沈忘残存的体温。他拉起苏未央,冲向那扇哑光黑门。
门禁感应区亮绿。
门滑开。
他们冲入走廊。
身后传来忘忧公按程序播报的广播警报:“地下二层B-7室发生囚犯逃脱事件。所有安保单位请注意。”但警报声中,杂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频率微妙的杂音——是沈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扰了警报的传播范围。
他们仅有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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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下层结构,超乎一切想象。
那不是建筑,是某种活着的、呼吸着的、吞吐情感的巨型生命体的脏腑。
他们乘维修电梯下行。电梯轿厢是铁栅栏式的老式设计,透过栅栏缝隙,可见塔芯内部震撼的景象:直径逾十米的巨型透明管道纵贯上下,管内奔流着彩色的液体——粉金色的爱之流,暗红色的恨之河,明黄色的喜悦泉……各类情感萃取液被分门别类输送,如城市血管中流淌的、经提纯的血液。
管道外壁附着无数机械臂,它们灵巧地启开管道侧面的分流阀,以微细探针抽取样本,进行分析、封装。陆见野见一只机械臂正将一滴浓缩的“悲伤”滴入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身自现标签:“悲伤-样本#472819,来源:李秀兰,七十二岁,纯度94.3%,提取场景:亡夫忌日。”
成千上万此类水晶瓶被传送带运走,送入更深处的仓廪。
电梯在地下八百米处停驻,此处是分类储存区的中转站。他们需穿越此区,方能抵达通往更深层的维修甬道。
仓库大得望不到边际。
高耸的金属货架如丛林延展至视野尽头。每一层货架皆整齐码放着情感储存罐——非小瓶,是半人高的圆柱形金属罐,罐体半透,可见内部缓缓旋转的彩色光雾。每个罐子皆有编号与简述。
他们在货架间疾奔,足音在空旷的仓库激起诡异的回响。苏未央突地止步,双目死死盯住侧面一个货架。
第三排,第七个罐子。
标签书:“苏未央,爱,纯度99.7%,待使用”。
她走过去,指尖颤着触碰罐体。罐子感应她的生物信息,自动解锁,顶盖滑开。内里无液,唯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柔和的粉色光团,如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苏未央伸手,指尖探入光团。
刹那,记忆涌来。
非画面,是纯粹的感知——陆见野的声线,年轻了几岁,带笑意与一丝难察的紧张:
“……未央,今日的夕照,颜色很殊异。不似平常的橘红,是带些紫的粉金色。我凝望许久,忽觉……很像你眼眸的颜色。非虹膜的色泽,是你笑时,眼角会泛起一点光,那光……”
声音戛然而止。
因苏未央的泪滴入了光团。泪触碰情感能量的瞬间,光团剧颤,而后……开始消散。非熄灭,是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光点,自罐口飘出,在空气中盘旋、上升,如一场逆向的、无声的雪。
“它在‘重历’中耗尽了。”陆见野握住她的手,将她拉离罐子,“情感储存罐一旦被对应个体再次体验,便会不可逆地降解。”
苏未央望着那些上升的光点,泪眼朦胧:“故而他们储存这些……非为保存,是为使用。待理性之神需理解‘爱’时,便将我的‘爱’饲予它……”
“走。”陆见野声线沙哑,“时不我待。”
他们继续奔行。
穿越储存区,寻到标有“深层维护通道”的狭窄铁梯。阶梯是螺旋向下的结构,无照明,唯壁上稀疏的安全指示灯投下幽绿的微光。温度随深度骤升,空气变得稠厚,弥漫着臭氧与高温金属混合的刺鼻气息。
地下1500米。
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立于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的边缘。空间的地面是透明的强化玻璃,玻璃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渊底,有两个巨大的发光体:左侧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彩虹色的能量漩涡,光芒柔幻;右侧是一个纯白色的、由无数几何体精确拼合的多面体结构,光芒恒定冰冷。
情感古神封印,与理性之神封印。
而在两封印正上方,悬浮着一个径约三米的光球。光球已具模糊的人形轮廓,但五官未清,四肢未分。自光球内部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另一端连接着——
晨光与夜明。
两个孩子立于光球两侧特制的平台上,腕、踝、太阳穴皆被光丝缠绕。晨光闭目,眉头紧蹙,脸上有泪痕。夜明睁眼,但瞳孔无焦,唯有数据流般疾滚的光纹。
他们正被“饲喂”。
晨光的情感片段被抽取,化作淡金色的光流,注入光球左侧;夜明的逻辑结构被提取,化作银白色的数据链,注入光球右侧。光球在缓慢地、稳定地“生长”。
但就在陆见野与苏未央出现的刹那,夜明的眼眸忽动。
他转首,望向他们所在的入口方向——非“望”,是感知。而后,他以唇语,极缓地,一字一顿:
“爸、爸、妈、妈,不、要、来。”
顿。
“这、里、是、陷、阱。”
再顿,唇形更用力:
“爷、爷、要、你、们、亲、眼、看、见……我、们、变、成、神。”
陆见野的心脏如被冰锥刺穿。
但他胸口的古神碎片,于此一瞬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热非痛楚,是一种……共鸣。碎片的力量自行涌动,循他的视线,化作一道极细的、无形的频率之箭,射向晨光。
非攻击,是连接。
晨光骤睁双眸。
她的瞳孔里,琥珀色的光芒大盛。那一瞬,陆见野“听见”了她的声音——非经耳,是碎片建立的短暂共鸣链接:
“爸爸……好痛……它在噬我……”
陆见野咬牙,将全副意志灌入碎片,反向输送信息。他无言能,唯能传递最根本的意象:拥抱的温热,家的气息,黄昏共观的云,睡前轻哼的调……所有构成“爱”与“归属”的碎片。
而后是一句明确的话,耗尽所有气力:
“我们知晓。待我们。保持清醒。爱你们。”
链接断开。
陆见野踉跄一步,喉间涌上腥甜。倒计时数字狂跳:剩余00:22:17。方才的强行共鸣,耗去近半小时的能量。
但值得。
因晨光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孩童的、纯粹的、倔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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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刻,整个大厅的照明骤增到刺眼的程度。
半球形空间的穹顶,无数隐匿的投影器同时启动,在空中交织出秦守正的全息影像。他衣着整洁的白色研究服,发丝一丝不苟,面带学者特有的、温雅而疏离的微笑。
“欢迎莅临神诞之所。”他的声音经扩音系统处理,带着殿堂般的回响,“陆见野,苏未央,你们比我所想……来得更快。”
他的影像“行”至光球胚胎旁,如赏艺术品般端详它:
“正好,赶上最终步骤。”
他抬手,作了个手势。
光球胚胎剧震。
而后,它……睁开了眼睛。
左目是晨光的琥珀色,右目是夜明的深灰色。双色在同一眼眶中旋转、交融,形成一种诡丽而妖异的渐变。
它启唇言语。声线是两个孩子声音的叠加、扭曲、再合成,既稚嫩又空洞:
“爷爷言……我们需要爸爸妈妈的祝祷……”
“方能全然苏醒……”
它转动那双异色的眼眸,望向陆见野与苏未央:
“爸爸……妈妈……”
“你们期望我们……化为神么?”
晨光猛转首,泪夺眶而出,声音冲破某种抑制,嘶喊:
“爸爸……我不欲成神……”
“我想归家……想我的房间……想你讲故事的声……”
夜明亦在颤。他的晶体身躯发出细微的、似玻璃将裂的“滋滋”声。他以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但每字皆带裂纹:
“据现有数据……成为神的概率为87.3%……保持人类形态的概率为2.1%……死亡概率为10.6%。”
他停顿,深灰色的眼眸里首次浮现类似“哀求”的神色:
“但我想择2.1%。”
“因由……”
他的声音终彻底崩溃,如真正的七岁孩童,委屈地、小声地言:
“……我想食妈妈做的糕……上次诞辰……你说要予我做有虹彩糖霜的那一种……”
苏未央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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