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那绝非进化,只是……阉割。”
他们绕开河流,继续在愈发诡谲的景致中前行。
天,开始落“雨”。
非是水滴,而是细密的、闪烁微光的光点。这些光点触及肌肤,并不湿润衣物,而是直接“渗”入皮肤之下。每一粒光点融入的刹那,陆见野的脑海便毫无防备地炸开一段全然陌生的记忆碎片——
一双妇人的手在氤氲着蒸汽的厨房砧板上切着洋葱,眼泪涟涟,口中却哼着轻快的小调。
一个男孩蜷缩在黑暗的衣柜深处,紧咬自己手背,聆听门外父母愈发尖锐的争吵,将呜咽死死锁在喉间。
一位枯瘦的老者卧于病榻,紧握老妻干瘪的手掌,气若游丝:“莫怕……我先去那头……等你。”
少女在滂沱大雨中奋力奔跑,怀中紧抱一只被淋得透湿的流浪幼猫,脸上雨水与泪水横流,却绽开粲然笑颜。
无数人生命长河中的吉光片羽,如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入他的意识之海。狂喜、剧痛、炽爱、憾恨、渺茫的希望……所有情感混杂一处,汹涌澎湃,几乎要冲垮他名为“自我”的脆弱堤防。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发出困兽般的痛苦呻吟。
苏未央从他骤然脱力的臂弯中滑落,摔在地上。她黑色水晶构成的身躯与地面撞击,发出一声清脆而悠远的共鸣。霎时间,那些遍布她体表的痛苦人脸浮雕齐齐扭转方向,面孔朝天,张大了无声呐喊的嘴——并非声波,而是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击,逆着落下的“情绪雨”悍然冲霄而起。
“雨”,停了。
或者说,“雨”被那股冲击短暂地撑开了一片真空,绕开了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依旧绵绵不绝地落在周遭。
苏未央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黑色水晶覆盖的面容上,那只唯一尚存人类肤质的左眼望向陆见野。眼眸中有关切,更有某种陆见野无法完全解读的、深不见底的邃远。
“墟城……”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句清晰,“地下……有一张巨大的网……宛如活物的神经网络……此刻……它被彻底激活了……它在呼吸……在蔓生……”
她抬起已完全化为黑色水晶的右臂,指向墟城方向。水晶指尖,一点微光明灭不定,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我能……‘看’见……”她说,“情感的流淌轨迹……如河川,如光线……所有人……皆被连接在这张巨网之上……然此刻……网正在收束……要将所有人……拽向那唯一的中心……”
陆见野强忍着脑海中的混沌与胀痛,重新将她抱起。她的身躯比先前更为沉重,那些黑色的水晶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沿着她的左脸下颚线向上侵蚀。
“你能与它……对话么?”陆见野问,声音因方才记忆洪流的冲击而微颤。
苏未央阖上双目,黑色水晶覆盖的胸膛随着微弱呼吸缓缓起伏。片刻,她重新睁眼,那只黑暗的水晶右眼与人类的左眼一同凝视着陆见野,传递着同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它说……”她的声音轻若梦呓,似在转述某个来自深渊的低语,“饿……需要……平衡……需要……完整……”
一旁的钟余听着这些话语,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全都……想起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如游魂,“一切……新火计划每一个阶段的真相……”
他转向陆见野,眼中那些破碎的金光疯狂旋转。
“第一阶段,四十年前。我兄弟三人——守正,我,守义——于墟城地下勘探,初窥‘墟’之踪迹。非遗骸,乃沉眠之躯。我们首次实证,情感非虚无缥缈之心理概念,乃是一种可观测、可测量、甚而可操纵的物理力量。彼时,我们以为发现了新大陆。”
他停顿,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仿佛每吐露一字,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第二阶段,三十年前。我们尝试建造人工情感调节体系——即白色与黑色容器的雏形。自以为在调控情感生态,防止文明因情绪失衡而崩毁。然我们败了。容器失控,依本能疯狂吞食。我们不得不再度将其封印,宣告实验失败。”
“第三阶段,二十年前。我们转向生命体实验。既然机械容器不堪用,便以活人为皿。首位志愿者……是你外祖母。守正之妻,我之长嫂。她天生情感感知超常,自愿献身,欲寻掌控情感之法。然而她……晶化了。实验再告挫败。”
钟余脸上滑下浊泪,泪水浑浊,隐带血色。
“第四阶段,十年前。基因剪接之术突破。我们开始尝试创造‘完美容器’——自基因层面着手,打造生来便能承受、调节、平衡情感的造物。零号是首件成品,然其过于不稳,终致崩溃。你是第二件,陆见野。苏未央是第三件,她最是特殊——我们冒险融入了部分古神碎片的基因序列。”
他踉跄着走近陆见野,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途颓然垂下。
“第五阶段,便是此刻。所有容器皆已就位,所有实验数据皆已汇拢。墟城地底那‘墟’,在长达四十年的‘喂养’与‘引导’下,终告彻底苏醒。它非欲毁灭我等,而是欲……将我等尽数吸纳。将所有人类的情感、意识、记忆,熔铸为一,化作一个统一的、浩瀚的、星球尺度的生命整体。墟城本身,即是它为自己精心备下的……终极容器。”
陆见野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攫住,几乎停跳。
“我们以为自己是实验者……”钟余惨然一笑,笑声比呜咽更刺耳,“实则,我们才是被实验之物。真正的主宰,自始至终皆是地底那存在。它用四十年光阴,借我兄弟三人的野心、理想、歧见,悄然引导我们创造出它苏醒所需的一切:情感丰沛的人类聚落,调控情感的器具,以及最终……能承载其全部存在的‘完美载体’。”
他的手指,先指向陆见野,复又指向苏未央。
“你们,便是那载体。或言之,你们融合后的存在,即是它为自己预留的……‘自我意识’之种。”
天际的情感漩涡转速陡增。漏斗状的云层向墟城方向压得更低,几欲触及地表。漩涡中心,开始飘落巨大、缓慢、半透明的人形光影。光影面目模糊,仅具轮廓,于虚空中伸展手臂,做出拥抱或邀约的姿态。
墟城的轮廓,已近在咫尺。
然而眼前的墟城,早已面目全非。
建筑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情感结晶,此刻结晶不再闪烁紊乱色彩,而是趋于统一,散发出一种柔和却不容置疑的虹彩微光。窗扉内透出的并非灯火,而是情感的脉动——喜悦的金红,忧郁的靛蓝,宁静的银白,如呼吸般明暗交替。街道上人影幢幢,但他们不再行走,只是静立原地,仰首望天,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平静到近乎幸福的微笑。他们的眼瞳空洞,唯瞳孔深处有一点虹彩之光,在缓缓旋转。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人微微张开的嘴里,正同步吐露着同一句话语。千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洪亮、具有奇异魔力的合声,在空气中反复回荡:
“进来……成为一体……不再孤独……永被理解……”
这声音蕴含着可怕的吸引力。陆见野感到一股几乎无法抗拒的拉扯,自墟城中心传来。那非是物理的牵引,而是情感的共鸣——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对“彻底理解”与“永不孤独”的深切渴求。他渴望踏入那片光芒,渴望被那温暖的虹彩包裹,渴望成为那宏伟存在的一部分,从此无需思考,无需抉择,无需再背负个体生命的痛苦与孤寂。
怀中的苏未央轻轻一颤。
“陆见野……”她轻声唤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若我踏入其中……将彻底消融……化作城市意识里的一粒微尘……如滴水归海……再无‘我’之痕迹……”
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指尖冰凉,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带着诀别的意味。
“然我会……偷偷藏起一点‘我’……”她凝视他的双眼,那只人类的左眼里,泪光莹然,“藏于你的记忆深处。只要你尚记得……记得琉璃塔顶共看流星的苏未央……记得锁链消失那夜我流的彩虹泪……那么,在某种意义上……我便未曾真正死去。”
陆见野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悲恸死死堵住,只能拼命摇头,不断地摇头。
钟余缓缓走到他们身畔。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偻如弓,眼神却异常清明澄澈,有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释然。
“我……不入此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笃定,“我是旧时代的谬误,是这场四十年实验的共犯与见证。我当……留驻于此。”
言罢,他转过身,面向墟城边界——那道原本透明的隔离屏障,此刻已化为一道流动不休、半透明的“情感薄膜”。薄膜表面,无数居民的面孔交替浮现,皆在同步低语:“进来……成为一体……”
钟余在边界前盘膝坐下,背对墟城,面朝来路。他从怀中取出一支老旧的口琴——那是林夕的遗物,琴身磨损,簧片黯淡。他将口琴凑近干裂的唇边,气息轻吐,一段简单、往复、带着淡淡哀愁的旋律,便如溪流般潺潺淌出。
那旋律在凝重的空气中扩散,竟形成了一层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情感频率的屏障。屏障与墟城的情感薄膜接触,激起一圈圈细密如水的涟漪,薄膜扩张之势,竟为之微微一滞。
“去吧。”钟余并未回首,声音混在苍凉的口琴声里,依稀传来,“去做那……该做之事。去完成,或去……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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