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光束,精准击中星澜复制体的晶体躯干。
复制体剧烈震颤,晶体表面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她张开晶体构成的嘴,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能在意识层面直接感知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情感冲击波:痛苦,恐惧,被侵犯的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
光束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消失。
星澜复制体瘫软在地,晶体躯干黯淡无光,内部旋转的光点几乎完全熄灭。但她用最后残存的能量,向陆见野的意识直接投射了一段信息——不是语言,是画面、声音、感受的强制灌注:
黑暗。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地下极深处。庞大的、如同巨兽内脏的空间。数百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整齐排列,里面注满淡蓝色的、粘稠的维持液。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个人——赤裸,蜷缩,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嘴巴无声开合。细密的管子从他们的太阳穴、颈椎、胸口、腹腔插入,抽取着某种黑色的、浓稠如沥青的物质。那些物质通过蛛网般的管道系统,汇聚到空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圆柱形结构——情感反应堆。反应堆的核心,一个透明的隔离舱内,悬浮着一个孩子:大约十岁,瘦骨嶙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和如树根般蔓延的晶体结构。他全身插满了粗大的管子,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他的身体在规律地、机械地抽搐。每一次抽搐,反应堆内部的黑液就加速奔流,外壳上就闪过一阵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芒。在那些光芒闪烁的间隙,孩子的眼皮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节奏眨动:一下,三下,一下。停顿。一下,四下,一下。**
画面消失。
星澜复制体彻底不动了,变成一尊布满裂纹的、黯淡的晶体雕像。
秦守义低头看着她,表情恢复空白:“安全协议已执行。威胁清除。现在,回到正题——”
“地下是什么?”陆见野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
秦守义转向他,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必要的能源中枢。曦光城的情绪调控系统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我们使用了一种……高效的能源转化方式。”
“用人的痛苦发电。”
“用被淘汰的、无法净化的负面情感能量进行转化。”秦守义纠正,语气像在解释一个物理公式,“那些无法适应新社会标准、无法摆脱原始情绪困扰的个体,他们的负面情感被提取、纯化、转化为维持城市运转的清洁能源。这是他们能为社会进步做出的、最具效益的贡献。高效,无污染,符合资源最大化利用原则。”
他向前一步,距离陆见野只有不到两米。
“我知道你想救那个反应堆核心的孩子。他叫秦明,我的亲生儿子。”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在介绍一件实验室设备的技术参数,“他天生患有罕见的情感超敏吸收症——会自动吸收周围所有人的负面情绪,且无法代谢或释放。这让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永恒的痛苦地狱中。三岁,他开始自残,试图用物理疼痛覆盖情感痛苦。五岁,他尝试了七次自杀。我改造了他,屏蔽了他的意识感知,将他的身体转化为城市能源的核心部件。现在,他不再感受痛苦——他的意识已被安全隔离,只剩下维持基础生理功能所需的神经反射。这是他能为这个世界做出的、最有价值的贡献。”
陆见野盯着他,胃里翻涌着冰冷的、几乎要呕吐的恶心感。
“你也想这样‘贡献’苏未央,对吗?把她变成另一个、更高效的能源电池。”
“不。”秦守义摇头,动作精准得像机械,“她是更高级的进化样本。她具备自主调节能力,能承受更复杂、更高强度的混合情感负载。如果将她接入反应堆系统,替代秦明,能源转化效率可提升百分之三百以上。而且,她的意识可以保留——作为系统的智能调控模块。这是生命形态的跃升,不是惩罚。”
他抬起手,手环投射出更详细的全息图像——曦光城地下设施的三维结构图。中央巨大的情感反应堆,周围密密麻麻排列的情感抽取单元,每个单元里那个蜷缩的人体。图像放大,聚焦到反应堆核心的透明隔离舱,秦明那幼小的、不断抽搐的身体被清晰呈现,能看见他脸上凝固的、极致的痛苦表情。
“你可以加入我们。”秦守义说,目光转向陆见野,“我知晓你的全部信息。秦守正的儿子,我的血缘侄子。我们属于同一家族。你的基因序列中,嵌入了我们三兄弟的特质——秦守正的情感超敏天赋,钟余的情感平衡本能,以及我的……绝对理性与效率追求。”
陆见野愣住了。
秦守义的手环投射出另一组图像——复杂的DNA序列三维比对图。三条不同颜色的螺旋结构纠缠、交织,标记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四十年前,当我们因理念分歧而分道扬镳时,秦守正带走了初代实验体——你的母亲陆明薇。但他自己同时进行了一项秘密项目:提取我们三兄弟的基因片段,合成一个理论上完美的‘后代’。那就是你。”秦守义的灰色眼睛死死锁定陆见野,“你之所以能在墟城的情感污染中保持意识清醒,能承受林夕那庞大的悲鸣而不崩溃,都是因为你体内有三种相互制衡的情感天赋在运作。你本质上是我们的共同造物,是我们血脉与理念的融合体。”
陆见野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发软。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腕部搏动。三兄弟的基因……父亲秦守正,养父钟余,还有眼前这个冰冷的怪物秦守义……
身后的钟余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哀嚎。他抱着头跪倒在地,记忆的封印被彻底撕裂,被掩盖了四十年的真相如血红的岩浆般喷涌而出:
实验室刺眼的白光。三个年轻男人在激烈争吵。秦守正:“情感多样性是灵魂的基石!我们不能像修剪杂草一样扼杀人性的复杂性!”钟余:“我们需要的是疏导与平衡,不是粗暴的切割!”秦守义:“负面情绪是进化残渣,是阻碍理性诞生的毒瘤,必须被彻底清除!”
然后是深夜。凄厉的警报划破寂静。钟余冲进核心实验室,看见妻子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胸腔被打开,一个发光的、晶体结构的装置被植入心脏位置。秦守义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遥控器,表情冷静如常:“她的情感波动振幅是常人的十七倍,是最理想的初代能源材料。”钟余发疯般扑上去,却被警卫死死按住。手术台上的妻子睁开眼,看着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一个字:“逃……”然后她体内的晶体装置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她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中,意识被彻底抹除。秦守义看着监控数据,平静地记录:“转化效率达标。可以进入量产阶段。”
钟余抬起头,眼睛血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秦守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杀了她……”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浸透了四十年积压的恨意,“你告诉我……是实验意外……设备故障……你骗了我……四十年……”
秦守义的表情依然空白:“她的牺牲为曦光城的能源系统提供了关键数据支撑。她的贡献已被永久记录在基石档案中。”
“我要杀了你——!”
钟余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扑向秦守义。但他刚冲出两步,四周纯白色的墙壁突然无声地射出十几道银白色的能量光束,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光网,将他困在中央。光束收紧,勒进他的皮肉,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痉挛。
秦守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重新回到陆见野身上。
“做出选择,侄子。站在进化、理性、家族的一边。或者……”他瞥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钟余,“像他一样,被原始的情感和过去的幽灵束缚,最终被时代淘汰。”
陆见野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未央。她仍在沉睡,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像是在对抗某个深层的噩梦。他想起她在遗迹中、在意识模糊时说的那句话:“未来很痛……但也很美……美得让人愿意……再痛一次……”
他抬起头。
“带我去地下。”
秦守义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满意”的、极其细微的光芒。
“理性的选择。”
白色球形空间的地面突然无声地下沉,形成一个向下延伸的、光滑的圆柱形通道。通道内壁散发着均匀的冷白色微光,没有任何接缝,像一根被钻透的巨型骨骼的骨髓腔。秦守义率先走入,陆见野抱着苏未央跟上,钟余被那张银白色的光网拖拽着,悬浮在后面,像一件被捕获的猎物。
下降持续了大约三分钟。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暗沉黑色合金制成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秦守义将右手按上去,凹槽内闪过一道扫描蓝光,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地狱在人间的具象化。
庞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五十米,宽度望不到边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混合体——刺鼻的消毒水,高压电产生的臭氧,还有一股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和福尔马林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温度极低,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白雾中悬浮着细小的、黑色的结晶微粒,像冻住的灰尘。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圆柱形结构——情感反应堆。它的外壳是透明的,材质类似强化玻璃,能清晰看见内部无数管道中奔涌着黑色的、粘稠如原油的液体。那些液体在流动时,表面会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轮廓,它们无声地尖叫、哭泣、哀求,然后被奔流的液体裹挟着消失,又有新的面孔浮现。
反应堆周围,环绕着数百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高三米,直径约一点五米,像巨大的试管。容器内注满淡蓝色的、粘稠的维持液,每个液体内都浸泡着一个人——男女老少,赤裸,蜷缩成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身体上插满了细密的、半透明的管子。管子从他们的太阳穴、后颈、胸口、脊椎、腹腔插入,另一端连接着容器底部的管道系统,抽取着一种黑色的、浓稠如沥青的物质,那些物质通过蛛网般的管道网络,汇入中央的反应堆。
容器里的人还活着。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没有焦距,嘴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无声开合,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种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中。有些人的身体会每隔几分钟发生一次轻微的、痉挛般的抽搐,像是神经系统还在进行最后的、无望的挣扎。
而在反应堆的最核心,透明外壳的内部,悬浮着一个孩子。
大约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晰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网络和如黑色树根般在皮下蔓延的晶体结构。他全身赤裸,插着数十根粗大的管子——从头顶百会穴、胸口膻中穴、腹部丹田、四肢主要关节插入,另一端连接着反应堆的内壁。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薄膜,瞳孔空洞,没有一丝生命的光彩,只有机械的、每隔几秒一次的、反射性的眨眼。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一点,舌尖已经发黑坏死。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规律地、如同坏掉的发条玩具般抽搐。每抽搐一次,反应堆内部的黑**液就加速奔流,外壳上就闪过一阵强烈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暗红色光芒,整个地下空间随之微微震动。
在那些暗红色光芒闪烁的间隙,陆见野敏锐地注意到,孩子的眼皮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节奏眨动。
一下,三下,一下。停顿。一下,四下,一下。
停顿。重复。
摩斯电码。
他在用仅存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神经反射,传递信息。
陆见野死死盯着,在心里默默翻译: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永无止境的循环。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无声的乞求。
秦守义走到反应堆前,抬头看着核心中悬浮的儿子,表情依然空白如纸。
“秦明,我的儿子。”他平静地陈述,像在介绍一件展品,“先天性情感超敏吸收体质。任何靠近他的负面情绪都会被自动、强制性地吸入他的意识场,且无法代谢或释放。这让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永恒的情感痛苦地狱中。三岁时,他开始用指甲抓挠自己的皮肤,试图用物理疼痛覆盖情感折磨。五岁前,他尝试了七次自杀,包括吞食碎玻璃和试图从高处跳下。我改造了他,屏蔽了他的意识感知中枢,将他的身体转化为曦光城的永久能源核心。现在,他不再感受痛苦——他的意识已被安全隔离,只剩下维持基础生理功能和能量转化所需的神经回路。这是他生命价值的最终实现。”
他转身,看向陆见野怀中的苏未央。
“而她,可以做到更好。她的半晶体身体能承受更复杂、更高强度的混合情感负载,她的意识可以保留并整合为系统的智能调控模块。将她接入反应堆,替代秦明,能源转化效率将提升百分之三百,系统稳定性将发生质的飞跃。这是双赢——她获得永恒的生命形态和绝对稳定的存在状态,曦光城获得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
他抬起手,手环投射出复杂的操作界面。
“现在,把她交给我。”
陆见野后退一步,将苏未央抱得更紧。
“不。”
秦守义灰色的眼睛眯起,嘴角向下弯曲了大约一毫米,像是不耐烦。
“幼稚的情感用事。警卫程序。”
四周的阴影中,无声地走出八个身影——全身覆盖着哑光黑色装甲,头戴全覆盖式头盔,面罩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反光。他们手中握着银白色的、造型奇特的武器,枪口不是圆孔,是细长的、如同针尖的发射口,此刻正对准陆见野。
“强制接管样本。”秦守义下令。
八名黑甲警卫同时上前,步伐一致,如同一个整体的八个分身。
就在这时,陆见野怀中的苏未央,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没有了眼白,是一片深邃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黑暗,黑暗的深处有无数细碎的、晶体般的光芒在缓慢旋转,像被冻结的星河。她看向陆见野,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而平静:
“放下我。”
陆见野身体一僵。
“放下我,陆见野。相信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苏未央放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地面是某种黑色的、吸光的材质,她的身体落在上面,半透明的皮肤和内部流转的微光显得格外脆弱。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半透明的皮肤下,那些晶体与血肉交织的纹路开始疯狂地流动、重组、生长,像被惊扰的蛇群。她转向反应堆,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核心中那个抽搐的孩子。
“他……还在求救……”她的声音不再是直接的精神传递,而是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他的意识……没有被屏蔽……被埋在了……痛苦的最深处……被淹没了……但还在……一直在求救……”
秦守义的眉头第一次明显地皱起:“不可能。意识隔离协议是百分之百生效的,数据监测显示——”
“你在说谎。”苏未央打断他,她的眼睛转向秦守义,黑暗的瞳孔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你根本没有屏蔽他的意识。你需要他的‘痛苦感知’作为能源转化的催化剂。痛苦越强烈、越纯粹,能源输出效率就越高。所以你保留了他的意识,让他永恒地、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却剥夺了他所有表达和寻求解脱的能力。”
秦守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像一张被冻结的面具。他抬起手,手环发出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
“强制措施,最高权限等级。”
八名黑甲警卫同时扣动了扳机。
射出的不是子弹,不是光束,是银白色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能量网,在空中展开,向苏未央罩去,要将其包裹、收缩、捕获。
苏未央没有躲避。
她张开双臂,身体表面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纯粹的黑色光芒——不是光,是反光,是吸收一切光线的、浓缩的黑暗,像她胸前突然睁开了一只深邃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银白色的能量网撞入那片黑暗,瞬间被吞噬、分解、消融,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然后她向前迈步,走向反应堆。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发生一次肉眼可见的剧变。皮肤下的晶体纹路疯狂突破表皮的束缚,在体表生长出尖锐的、嶙峋的、黑色的水晶突刺。那些水晶不再是墟城遗迹中那种纯净透明的晶体,而是浑浊的、污浊的、内部沉淀着无数细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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