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衣服:有旧世界的西装革履,有废墟时代的破烂布条,甚至有裹兽皮的远古装扮。他们在找出口,疯狂地跑,撞墙,爬行,哭泣。
但出口不存在。
因为迷宫是活的,它在生长,在变化,每当有人产生强烈情绪,就会多出一条岔路,一堵新墙。
而陆见野自己,在记忆碎片里,不是奔跑者——他是墙壁。他构成走廊的骨架,支撑天花板的横梁,感受每一个奔跑者拍打墙壁时掌心的汗湿温度。有人哭泣时,他的墙壁会渗出咸涩的液体,像出汗。有人用头撞墙自杀时,他的骨骼会传来真实的、细密的碎裂声。
“共享梦境……”他喃喃道,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全城的人都在做同一个梦。而我是迷宫本身。我是他们奔跑的场地,是他们撞的墙,是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出路。”
苏未央的触须猛地收紧。四根晶丝全部刺深一寸,更疯狂地抽取痛苦。但这次痛苦太庞大了——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千人的绝望同时涌来。陆见野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他的眼睛开始变色:左眼还是深褐,右眼却变成了淡金色,瞳孔里浮现出微缩的城市倒影——琉璃塔在瞳仁中屹立,周围街道如蛛网蔓延。
“按住他!”李老喊道,但声音虚弱。
医生们冲上来,伸手却不敢碰——陆见野的皮肤表面正在浮现发光的地图纹路。琉璃塔的轮廓从他锁骨处开始显现,忘川河沿着脊椎蜿蜒而下,居民区在肋骨上铺开,工业区在大腿处形成暗沉的斑块。那些地图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明暗闪烁,像呼吸灯。
苏未央做了个决定。
她的四根晶体触须全部刺进陆见野胸口——不是随便刺,是精准地刺进那四条主要的情感脉络节点。触须发出刺眼的、近乎暴力的蓝光,开始反向输送。这次不是分担痛苦,是输送她自己的意识碎片:他们第一次在废墟相遇的那个雨夜,雨水打湿他睫毛的样子;她在水晶茧里挣扎重生时,每一寸皮肤撕裂又愈合的剧痛循环;她偷偷保存的、关于他的记忆画面——他笑时右颊有个极浅的酒窝,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咬笔杆,他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她用自己,去覆盖城市。
用有限的、个体的、笨拙的爱,去稀释无限的、集体的、庞杂的苦。
陆见野的右眼渐渐恢复正常。金色褪去,地图纹路暗淡下去,像潮水退却。他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抓住她的手——人类的那只手,温热的,有汗的:“你会被冲散的……你的意识会被城市的记忆海洋稀释到不存在……”
“那就冲散。”苏未央说,她的晶体部分裂纹加深,像即将碎裂的冰雕,“总比你完全消失好。至少……至少我的一部分会留在你里面。”
就在这时,陆明薇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袋口封着秦守正的个人火漆印——一只简笔的鸽子,衔着橄榄枝,但橄榄枝的形状像手术刀。她的表情很奇怪:悲痛、愤怒、某种冰冷的恨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殉道者般的决绝。她看也不看医疗站里的混乱,径直走到陆见野面前,把档案袋拍在手术台上,声音清脆得像耳光。
“脐带计划。”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秦守正设计的最后一个项目。不是武器,不是拯救方案,是……生育协议。个体与集体的生育协议。”
李老凑过来看档案,老医生的脸在看见第一页的瞬间惨白如纸。
档案第一页是手绘的解剖图:一个人类胸腔,心脏位置延伸出一根发光的脐带,脐带另一端连接着一团模糊的、云图状的集体意识。标注是工整的印刷体:“个体与集体的生物神经通道。让救世主直接感知众生之苦,从而精准施救。”
下面有秦守正的亲笔批注,字迹潦草疯狂,墨水渗透纸背:
“但如果救世主承受不住痛苦怎么办?”
“答案:他会成为痛苦的容器,代替众生承受。”
“这是最慈悲的牺牲。”
陆明薇翻到第二页,动作粗暴,纸张撕裂。这一页是脐带的微观结构图——不是单向通道,是双向的、复杂的神经网络。箭头从个体指向集体,也从集体指向个体,形成闭环。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字小如蚁:
“情感流动方向:城市痛苦→个体容器。”
“记忆流动方向:个体记忆→城市意识库(备份功能)。”
“人格碎片流动方向:个体性格特征→城市性格基质(情感模板构建)。”
陆明薇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用力到指节发白,皮肤下的骨头凸出狰狞的轮廓:“看见了吗?不只你在变成城市……城市也在变成你。你在吸收八百万人的痛苦的同时,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人格碎片,也会流入城市的意识海洋。七天后,当转化完成,墟城意识会拥有你的善良,你的愧疚,你对苏未央的爱——”
她抬起泪眼,看着儿子。泪水没有落下,蓄在眼眶里,形成颤抖的光膜:
“守正设计了一个最残忍的温柔。他让一座城市学会爱,代价是牺牲一个……真正会爱的人。”
陆见野沉默了很久。
医疗站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城市脉动的闷响。咚。咚。像巨大的钟摆,倒数着时间。
“所以结局有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命运,“要么我撑不住,在痛苦中崩溃,城市神经网络短路,所有人一起死。要么我撑住了,完成转化,我消失,但城市会继承我的一部分……变成一个会爱人的、活着的城市。”
“还有第三种。”陆明薇说。
她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一份手术同意书的草稿,标题写着:“意识脐带移植预案”。内容简单到惊悚:通过外科手术,将脐带连接从陆见野身上剥离,移植到另一个适配者体内。适配条件:直系血缘,情感纽带强烈,自愿承受全部连接。
“我是你母亲。”陆明薇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像在哄睡,“我的基因和你最接近,染色体有百分之五十重合。我对你的爱……足够强烈到形成情感共振。如果脐带转移到我身上,我可以替你成为容器。不是暂时,是永久。”
“你会死。”陆见野说,声音干涩。
“不。”陆明薇摇头,发丝晃动,在惨白灯光下画出弧线,“我会变成城市的……母体。痛苦还是会存在,但我会用母亲的本能去消化它——就像怀孕时忍受孕吐,分娩时忍受阵痛,哺乳时忍受咬啮。这是我的专长。我受过训练,长达九个月加一生的训练。而你,可以活下去,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苏未央突然插话,声音尖锐:“手术成功率?秦守正计算过吗?”
“百分之七。”李老已经看完了文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秦守正计算过。脐带一旦扎根,强行剥离会导致宿主瞬间脑死亡。移植过程中,两个宿主都可能崩溃。而且……”他艰难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而且就算成功,接受移植的人也不是‘变成城市’那么简单。脐带会重组她的人格,她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母亲’,是‘孕育者’,是‘痛苦的容器’。最终……她会成为纯粹的母亲本能,一个活着的、呼吸的、痛苦的……生物胎盘。”
陆明薇笑了。
那是陆见野从未见过的笑容——温柔得像初春融雪,决绝得像跳崖前的回望,带着殉道者接受火刑时瞳孔里倒映的光芒。
“我本来就是个母亲。”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也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窗外传来歌声。
嘶哑的,苍老的,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拉扯。是那个拾荒老人,他又在游荡了。这次他走在琉璃塔下的街道上,赤脚踩在淡金色的黏液水洼里,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记忆光点,像踏碎星辰。他唱,调子古老得像挽歌:
“七日倒计时——脐带连母子——”
“孩子要出生——妈妈要消失——”
“脐带流转血换血——记忆纷飞泪换泪——”
“琉璃塔尖光渐暗——地底深处魂唤魂——”
塔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从窗后探出头,沉默地听着,没有人阻止老人。有人开始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抖动。有人从怀里掏出照片——不知何时开始,全城人家的桌柜上、墙壁上、床头,都出现了陆见野的照片。有的是偷拍的侧影,在废墟间行走的模糊轮廓;有的是素描画像,笔触稚嫩,显然出自孩子之手;有的甚至只是剪报上模糊的印刷影像。人们把照片贴在胸口,点燃蜡烛——烛火在淡金色的晨光中微弱得可怜,但成百上千朵,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
他们在祈祷。
但祈祷词不是“救救我们”。
是“请不要太痛”。
是“愿你记得自己是谁,哪怕一秒”。
是“谢谢你替我们疼,对不起”。
声音细碎,汇成无形的溪流,顺着城市神经网络,流进陆见野的心脏。他感到胸腔里那个发光的隆起收缩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温暖的挤压,像被无数双手同时、轻轻地拥抱。那些手很笨拙,很愧疚,但很真实。
原来脐带是双向的。
他在承受他们的痛苦,他们也感觉到了他的承受。
于是他们试图回馈一点温暖,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只是一句破碎的“对不起”。
陆见野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下来,不是从眼角,是从睫毛根部渗出,凝结成淡金色的、半固态的珠子,沿着脸颊滚落,滴在手术台的白布上。泪珠没有晕开,而是保持完整的球体,表面光滑,内部有细小的光丝游走——情感凝结物。
苏未央伸手接住那颗泪晶。晶体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发出有规律的脉动,像一颗缩小了千万倍的心脏。
“今晚会做梦。”陆见野说,没有睁眼,“共享梦境的第六夜。李老,给我注射镇静剂,最大剂量。我要记录梦境,找到地底那个东西的准确位置。”
“镇静剂对你没用了。”李老摇头,动作缓慢,“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和城市同步,药物会被代谢成情感副产品。但……我们可以尝试引导。苏小姐,你的晶体触须可以接入他的潜意识层吗?建立双向通道?”
苏未央点头。她的触须还插在陆见野胸口,晶丝末端的针状结构开始发出规律的光脉冲,频率渐渐接近脑电波的α波。“我可以进去,但可能出不来。如果梦境把我困住,如果我被城市的记忆海洋吞没——”
“那就困住。”陆见野握住她的手,眼睛依然闭着,但握得很紧,“我们在一起。在哪都在一起。”
夜幕降临。
墟城的第七夜,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情绪光团——喜悦是明黄色的小球,成群飘荡,像蒲公英种子;悲伤是深蓝色的絮状物,缓慢沉浮,像水母;愤怒是猩红色的闪电状光带,在云层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病态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情感的幽灵,照亮了下方淡金色的街道。
陆见野躺在医疗站的床上,白布单盖到胸口。苏未央躺在他身边,四根晶体触须深深嵌入他胸口的脉络节点,另外两根新长出的、更细的触须则刺进自己的太阳穴——她在建立双向神经桥梁,准备同步进入他的梦境。她的晶体核心全功率运转,发出低频的嗡鸣,像蜂群。
李老和医生们守在周围,监控仪器上跳跃着混乱的波形,像疯子的心电图。
陆明薇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她已经签了字。笔迹坚定,没有一丝颤抖,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刻在石头上。
“开始吧。”陆见野说。
苏未央闭上眼睛。她的晶体部分开始发光,光从胸口的水晶核心辐射出来,顺着触须流向陆见野,形成淡蓝色的光流。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胸口起伏的节奏、幅度、甚至细微的震颤都完全一致。
陆见野沉入黑暗。
然后白光炸开。
他站在迷宫里。
纯白色的走廊向无限延伸,墙壁光滑如镜,天花板高不可及,消失在刺眼的白光中。迷宫里挤满了人——他认识的面孔:李老年轻时的样子,陆明薇抱着婴儿的他,苏未央半晶体化的侧影;陌生的面孔:旧世界的上班族,废墟时代的拾荒者,裹兽皮的远古先民;活人的面孔,死人的面孔,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想象出来的面孔。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呼喊,在徒手砸墙。墙壁上留下血手印,指甲痕,牙印。
而他是墙壁。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一个老人用额头撞墙,陆见野的额骨传来真实的、细密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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