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入口被赛义德用一块与周围墙体别无二致的旧石磨盘仔细封好,又在上面堆放了些许废弃的陶胚碎片和干草。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狭小的天井中,仰起头。阿勒颇秋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依旧让他因长期居于地底而倍感刺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空气中流动的、属于市井的鲜活气息,带着食物、尘土、人畜汗液混合的味道,汹涌地灌入他的鼻腔,与地窖中那永恒不变的草药和泥土气息截然不同。
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空落感攫住了他。那个黑暗中的声音,那个智慧的源头,那个赋予他新生意义的导师,已然归于沉寂。他感到肩上仿佛压上了无形的、却重逾千钧的担子。老师诺敏的“无声之卷”,如今只存在于他的脑海和心间。
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生活,以及老师托付的使命,催促着他前行。
赛义德依旧是那个陶匠赛义德。他依旧每日在作坊里与黏土、转盘、釉料打交道,烧制着供给市井平民的碗碟盆罐。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他的眼神不再仅仅专注于陶器的形制与火候,更多了几分观察与沉思。他会留意前来购买陶器的顾客面色是否晦暗,气息是否匀畅;他会倾听街坊邻里闲聊时提及的、谁家又有人卧病不起。
最初的尝试是谨慎而笨拙的。一个相熟的老邻居抱怨儿媳产后虚弱,乳汁不下。若是从前,赛义德只会跟着叹息几句。但此刻,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诺敏讲解过的“气血亏虚”与“肝郁气滞”导致缺乳的不同症候及治法。他犹豫再三,借着送去一套新烧制的母婴用碗的机会,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用通草炖鲫鱼汤,或者……用些当归、黄芪熬水,或许有点帮助?当然,最好还是再问问更懂行的人。”他将几种相对安全、常见的食疗方子混杂在闲聊中说出,不敢显得过于刻意。
几天后,那老邻居喜滋滋地来找他,说他儿媳喝了鲫鱼汤后,果然好了许多,连连夸他见识广。赛义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混杂着些许微小的成就感,以及更深重的责任。
他开始利用制作陶器的便利。他会特意烧制一些形制特殊的小药盅,方便煎煮需要“先煎”或“后下”的药材;他会制作带盖的小药粉罐,密封性更好。他将诺敏传授的、那些药性平和、适用于常见小恙的草药知识,以“祖上传下的土方”名义,极其谨慎地分享给那些他判断可靠且确实困苦的邻里。他从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只说若是有效,日后多关照他的陶器生意便是。
他不敢立刻使用那些精深的“融汇之方”,那需要极其精准的辨证和药物质地保障。他先从最简单的入手,处理一些伤风感冒、食积腹泻。每一次成功的背后,都是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确认,回想老师每一个讲解细节的过程。
夜晚,作坊熄了火,他便在油灯下,凭借记忆,用烧制陶器剩余的黏土,继续诺敏未竟的事业——完善那些人体脏腑和经络的模型。他还开始尝试用尖细的木棍,在柔软的黏土板上刻画一些简单的草药图形和阿拉伯文注解(他偷偷向清真寺的识字先生学了些最基本的字母),这是他为自己制作的、最原始的“医书”。
偶尔,会遇到棘手的情况。一次,一个孩童高烧抽搐,家人慌乱无措。赛义德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诺敏讲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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